101号练习室

2009年4月的第一个周六，宇赫拖着那个粉色行李箱又来到了首尔。

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他有“身份”了——他是S.M.的练习生。虽然只是C级，但名字已经被写进了公司的系统里，有编号，有档案，有照片。

宿舍换了一间。从临时的六人间换成了长期的两人间。在龙山另一栋公寓里，比之前那栋新一点，但也只是新一点。墙壁的壁纸在靠近暖气片的地方翘起来一角，地暖打开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，像老房子在叹气。

宇赫把行李箱打开，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。换洗衣服、洗漱用品、一袋妈妈做的泡菜、一盒紫菜包饭、一个用了三年的MP3播放器。

MP3的屏幕有一道裂纹，但不影响使用。里面存了三百多首歌，从金范秀到Michael Jackson，从Usher到东方神起，是他爸帮他导进去的。

门被推开，有人走了进来。

金钟仁。

穿着那件红色卫衣，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，箱子的拉杆上还挂着一个篮球。

“又是我们两个？”宇赫愣了一下。

“我的室友就是你啊？”金钟仁也愣了一下。

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。

“缘分啊。”金钟仁把箱子往地上一扔，直接躺到了上铺，“我上铺你下铺，跟之前一样。老天爷都安排好了。”

宇赫把泡菜和紫菜包饭放进公共冰箱。冰箱里已经有一些东西了——几盒牛奶、一袋面包、半瓶可乐。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：“冰箱里的东西请标注名字，拿错了的话后果自负。”字迹是圆珠笔写的，圆圆的，像小学生写的。

下午两点，第一堂练习课。

练习室在101号。一楼的尽头，推开门的时候，宇赫闻到了一种气味——汗水、消毒水、地板的木屑味、还有一点点发胶的味道。这种气味后来会刻进他的骨头里，很多年后他一闻到这种味道就会想起这间屋子。

“C组新生，站成两排。”

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老师，姓郑，大家都叫他郑老师。他穿着黑色运动服，头发很短，眉毛很浓，看起来像部队里的教官。

“我叫郑宇盛，是你们的舞蹈老师。在我的课上，我不听任何理由。迟到就是迟到，做不到就是做不到。听懂了吗？”

“听懂了。”声音稀稀拉拉的。

“大声点。”

“听懂了！”这一次整齐了很多。

“很好。”郑老师扫了一眼所有人，“先绕练习室跑二十圈热身。开始。”

二十圈。

练习室不大，一圈大概四十米。二十圈就是八百米。八百米不多，但在封闭的空间里绕圈跑是另一回事，视觉上的单调会让体力消耗得更快，像仓鼠跑滚轮。

宇赫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开始喘，第十五圈的时候小腿发酸。金钟仁在他前面跑，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，呼吸平稳，汗都没怎么出。

跑完二十圈，所有人撑着膝盖大口喘气。有人在喝水，有人在干呕。

郑老师拍拍手，“不要停，接下来拉伸。横叉竖叉，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

宇赫练过钢琴和小提琴，身体柔韧性不算差。但旁边金钟仁轻轻松松劈了个竖叉，整个人像融化了一样贴在地上，还打了个哈欠。

“你是人吗？”宇赫看着他，真诚地发出疑问。

金钟仁眨眨眼，“我练了三年舞蹈学院。”

“行。”

拉伸完是基础律动练习。头、肩、胸、胯，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拆开来练。郑老师拿着手拍鼓，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，像节拍器一样精准。

“头——左、右、左、右。肩膀——上、下、上、下。胸腔——前、后、前、后。胯——左、右、左、右。全部一起做。”

这是一件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情。脑袋想着“左”，肩膀想着“上”，胸腔想着“前”，胯想着“左”——四个指令同时在脑子里打架。

宇赫做了三遍还是乱的。

金钟仁做了一遍就对了，动作流畅得像流水。

郑老师走到宇赫面前，“你是唱歌进来的？”

“唱歌和跳舞都做了。”

“跳舞练了多久？”

“三周。”

郑老师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走了。

那个眼神宇赫记住了。那不是嘲讽，不是看不起，是——“知道了，你从这里开始。”一种客观的、不带感情色彩的评估。

练习持续了三个小时。

结束时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。宇赫的运动T恤贴在身上，像一层皮肤。他的脚底板疼，脚跟磨出了一个水泡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

金钟仁把他扶到墙边坐下，跑去买了饮料回来。两罐可乐，冰的，罐子上凝着水珠。

“喝。”

宇赫拉开拉环，喝了一大口。气泡在喉咙里炸开，刺激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
“你的脚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，水泡而已。”

“回去我帮你挑掉。我妈妈是护士，我从小就会干这个。”金钟仁说得一脸认真。

宇赫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刚认识一个月的同岁亲故，像认识了十年一样。

晚上回到宿舍，金钟仁真的帮他挑了水泡。用打火机烧了一下针尖，小心翼翼地戳破，用纸巾吸干液体，贴上创可贴。手法确实很专业。

“好了，明天继续练。”金钟仁拍拍手，像医生做完一台手术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，以后你红了记得请我吃韩牛就行。”

宇赫笑了，“好，请你吃十顿。”

躺在床上的时候，宇赫打开MP3播放器，耳机塞进耳朵，音乐响起来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练习。头、肩、胸、胯。左、右、上、下。每一个动作都还在身体里残留着，像某种印记。

窗外首尔的夜空看不到星星。灯光太亮了，把星星都盖住了。

但没关系。

他会成为那颗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