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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的选拔

韩娱:星途璀璨时

2009年3月的首尔,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。

从议政府开往首尔的夜班巴士上,一个少年靠窗坐着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,像被谁按了快进键。他穿着议政府中学的藏蓝色冬季校服,怀里揣着一个保温杯,里面是妈妈出门前塞的柚子茶。

“到了首尔打电话。”妈妈在巴士站挥手的样子还印在脑子里。

他叫姜宇赫,今年十五岁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下午四点半。选拔是明天上午十点,今晚要在首尔住一晚。公司在龙山给外地来的面试者安排了临时宿舍,但只限一晚。

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。

上周音乐老师说他嗓音条件好,建议去试试。爸爸是高中音乐教师,从小教他钢琴和小提琴,但从来没想过让他当歌手。“娱乐圈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,”爸爸说,翻着乐谱连头都没抬,“多少孩子去了,几个出道的?”

妈妈倒是支持,“试试又不花钱。”

于是他报了名。S.M. Entertainment,周六公开选秀。报名费不要钱,这件事让他心理负担小了很多。

巴士到首尔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宇赫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,行李箱是姐姐用过的,粉色的、轮子有点歪,拖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他站在车站门口,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点。三月的首尔比议政府冷,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,带着一股城市特有的气味。

他照着地址找到了龙山的宿舍楼,是一栋老旧的公寓,外墙贴的米白色瓷砖已经开始发黄,单元门口的信箱上贴满了胶带。门口已经有几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,有人拖着行李箱,有人背着吉他,有人什么都没带,就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。

“你也是来选秀的?”

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男孩主动走过来,圆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和他们都不一样——他的红色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巨大的耐克勾,裤子是黑色的束脚运动裤,脚上是乔丹鞋。这一身行头在2009年看起来挺贵的。

“我叫金钟仁,94年,你呢?”

“姜宇赫,94年。”

“噢同岁!”金钟仁自来熟地揽住他肩膀,热乎得像认识了十年,“你是哪个部分?唱歌?跳舞?”

“……都报了。”

金钟仁瞪大眼睛,嘴巴张成O型,“你真敢啊。我就报了跳舞,唱歌不行。”他做了个封嘴的动作,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,我进公司之前上了三年舞蹈学院,但唱歌是真的……算了不说了。”

宇赫被他逗笑了。

宿舍是六人间,上下铺,被子薄得能透光,枕头是那种硬邦邦的海绵枕,捏下去不会弹回来。宇赫选了靠窗的下铺,金钟仁睡他上铺。熄灯后先是沉默了几秒,然后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,金钟仁的脑袋从上铺探下来,头发倒着垂下来像一把海草。

“你紧张吗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我紧张死了。”金钟仁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抖,“我妈妈说要是没选上就别回去了。”

宇赫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妈妈送他上车时的语气,“选不选得上都回来,妈妈给你炖排骨。”

“会选上的。”宇赫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跳舞很好。”

金钟仁笑了,笑声响亮,被隔壁床的男孩“嘘”了一声。他赶紧捂住嘴,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,“你人真好。如果我们都选上了,以后一起出道。”

宇赫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首尔的月亮和议政府的不一样,看起来更近,也更亮。但他知道那只是错觉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距离还是那个距离。

只是站的地方不同了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被工作人员叫醒。走廊上发号码牌,宇赫是73号,金钟仁是74号。

“我们是连号!”金钟仁兴奋地晃着号码牌,好像连号是什么中了彩票的好兆头。

选秀在S.M.旧楼的负一层练习室进行。走廊上挤满了人,有人穿着闪亮的演出服,有人带着全套妆容,有人拿着专业级别的录音设备。宇赫看到一个男孩子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镶亮片的黑色夹克,化了眼线,头发做了定型,看起来像已经出道了一样。

“练习生都这样,”金钟仁小声说,“听说有人已经练了三四年了。”

宇赫低头看看自己。校服衬衫,黑色长裤,洗得发白的帆布鞋。衬衫下摆塞进裤腰,皮带是爸爸的,孔位多打了一个才能扣紧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,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幼鸟误入了猛禽的领空。

“73号,进去。”

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把他拽了进去。

练习室不大,三面是镜子,一面是窗户。镜子里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,看起来有点可笑——校服在练习室的灯光下显得灰扑扑的,帆布鞋的鞋头有磨白的痕迹。

评审席坐着四个人,中间那个穿着深灰色毛衣、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,宇赫在电视上见过。

李秀满。

他的视线从眼镜后方射过来,像X光一样把人从头到脚扫一遍。

“唱歌还是跳舞?”旁边的女评审问。

“都做。”

宇赫走到中间,站定。

深呼吸。

第一次。第二次。第三次。

他选的歌是金范秀的《想你》。这是一首很难的歌,高音部分连专业歌手都要掂量一下,爸爸说“你唱这个会露怯”。但他就想唱这首,因为这是他妈妈最喜欢的歌,他听妈妈唱了无数遍,每一个转音、每一处呼吸都刻在骨头里。

音乐响起。

第一句出来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。不是紧张,是肾上腺素的自然反应。第二句稳了一些。到了副歌部分,他闭上眼睛。

练习室消失了。评审席消失了。李秀满的目光消失了。

他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音乐厅里,只有一架钢琴,一个他自己。

高音部分他换了假声,嗓子有点紧,但撑住了。

最后一个音落地,他睁开眼睛。

评审席有人在写东西,有人面无表情。李秀满抬头看了他一眼,就一眼,然后说了一个词。

“舞蹈。”

宇赫跳的是自己编的一段舞,音乐用的是Usher的《Yeah!》。练了大概三周,在议政府家里的客厅,对着电视机放的MV一帧一帧地扒动作,然后自己改了三分之一。

他跳舞不如唱歌有自信,但胜在肢体协调。六年钢琴练出来的手指灵活性,加上小提琴训练出来的节奏感,让他的身体有一种不属于“舞者”的律动。

跳完又是一阵沉默。

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沉默,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沉默。像暴风雨前的宁静,像审判前的最后几秒。

“可以了,出去等通知。”

宇赫鞠了个九十度的躬,走出练习室的时候腿有点软。背靠着走廊的墙壁,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。

金钟仁凑过来,“怎么样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金钟仁进去的时候,宇赫站在走廊上等。走廊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,秒针每一格都像是被慢放了十倍。五分钟,十分钟,十五分钟。

门终于开了。

金钟仁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。像被揉皱的纸又展开,皱巴巴的,不怎么平整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他们说我跳舞很好,但唱歌还需要练。”金钟仁挠挠头,指甲刮过头皮的声音很轻,“让我回去等通知。”

等通知。这句话最折磨人。

这意味着你没有好到让人当场拍板,也没有差到让人直接淘汰。你在灰色地带里悬着,像被一根头发丝吊在半空中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。

中午十二点,所有人结束。工作人员拿着名单走出来,走廊瞬间从嘈杂变成死寂。

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,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。

“念到名字的留下,其他的可以回去了。”

一个名字。两个名字。三个名字。

每念一个,就有人欢呼,有人沉默,有人崩溃大哭。

“73号,姜宇赫。”

宇赫的耳朵嗡了一下。他听到自己的名字,但身体没动,像被人钉在原地。

金钟仁在身后推他,“你选上了!快去!”

“74号,金钟仁。”

“啊!!!!”

金钟仁叫出了声,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。然后他立刻捂住嘴,眼眶红了,鼻子也红了,像一个马上就要哭出来但拼命忍住的小孩。

宇赫转过身看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。

然后同时笑了。

他们被带到另一间练习室。一共选上了十二个人。有人喜极而泣,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还是在发抖。

宇赫站在角落,手里还握着那张73号的号码牌。纸已经被他的汗水濡湿了,边角卷起来。

李秀满走进来,练习室瞬间安静。

那种安静和金钟仁叫出声之前的安静不一样。这是一种带着敬畏的安静,像教堂里的沉默。

“你们十二个人,从今天起是S.M.的练习生。每周六来公司训练,寒暑假住宿舍。三个月后考核,不合格的淘汰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板里。

“练习生的平均训练时长是三到四年,有的人会更久。如果觉得坚持不了,现在就可以退出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李秀满扫了一眼所有人。目光经过宇赫的时候停了一秒。
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
散会后宇赫站在公司门口给妈妈打电话。
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妈妈的声气带着期待和紧张,像绷紧的弦,“怎么样?”

“选上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是妈妈哽咽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像信号不好,“妈妈就知道你可以。爸爸在旁边,你跟他说两句?”

“不用了,”宇赫笑了,“回去再说。”

挂了电话他抬头看S.M.的大楼。灰白色的外墙,不算高,不算新,玻璃窗倒映着三月的天空。

但站在这座楼面前,心里有什么东西发芽了。

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在黑暗的土壤里待了很久的种子,终于见到了光。

金钟仁从后面跑过来,手里举着两根鱼糕棒,“给你,庆祝!”

宇赫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鱼糕已经凉了,软塌塌的,但还是很好吃。

“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。”金钟仁咧嘴笑。

同事。

不是朋友,不是同学,不是玩伴。

同事。

这个称呼让宇赫第一次意识到,他进入的不是一个兴趣爱好班,不是一个课外活动小组。他进入的是一个行业的最底层。

从今天起,他是练习生。

离出道还有——不知道多少年。

但没关系。

他才十五岁。

时间站在他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