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、咔嚓。”
那种声音像是骨骼被强行掰断的脆响,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硬壳里挣扎的动静。
陈默惊恐地发现,镜子里的“自己”并没有停下。那个倒影正隔着那层布满裂纹的玻璃,一点一点地往外挤。先是那张挂着诡异笑容的脸,接着是肩膀,然后是胸口。他的动作极其不协调,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拙劣的操纵者强行拉扯着,关节反向扭曲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滚回去!”陈默嘶吼着,随手抓起洗手台上的牙刷杯狠狠砸了过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,玻璃杯撞在镜面上,弹落在地。但镜子里的“陈默”毫发无损,甚至因为撞击,他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,脖子拉长了一截,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里,倒映着陈默绝望的脸。
“陈默……你不想要这具身体了吗?”
镜子里的“他”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深井底部传上来的,带着湿漉漉的回音,“既然你把她放了出来,那就要有人进去填那个坑。这是规矩。”
填坑?
陈默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空荡荡的浴室。赵刚不见了,那滩黑色的粉末也不见了,甚至连刚才赵刚挣扎时抓挠出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整个浴室干净得就像……就像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一样。
除了那面镜子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。陈默突然意识到,赵刚并没有死,或者说,不仅仅是死了那么简单。那面镜子吞噬了他,连同他存在的痕迹一起抹去了。而现在,轮到我了?
“不……绝不!”
陈默抄起旁边沉重的实木置物架,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,朝着镜子狠狠砸去。
“哗啦——!”
巨大的镜面瞬间炸裂,无数碎片像暴雨般飞溅。陈默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脸,感到几道尖锐的刺痛划过皮肤。
然而,预想中的崩塌并没有发生。
那些碎裂的镜片并没有掉落在地,而是悬浮在半空中,每一片碎片里,都映照着一只血红的眼睛。
那是小雅的眼睛。
无数个碎片,无数只眼睛,死死地盯着陈默。紧接着,那些碎片开始旋转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。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漩涡中心爆发,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攥住了陈默的脚踝。
“啊——!”
陈默惨叫一声,整个人被拖向那面破碎的镜子。他拼命抓挠着地面,指甲在瓷砖上划出一道道血痕,但身体却像一片落叶般被卷入黑暗。
在最后一刻,他看到了浴室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赵刚。
赵刚浑身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脸上带着那种陈默熟悉的、憨厚而关切的笑容。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正静静地看着被吸入镜子的陈默。
“陈默,你终于醒了?”赵刚的声音温和而关切,“医生说你命大,只是断了两根肋骨和左腿,命保住了。”
……
“水……”
陈默干裂的嘴唇蠕动着,发出沙哑的气音。
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,混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、类似铁锈般的腥气。
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,入目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及时地端来一杯温水,凑到他嘴边。陈默就着那人的手喝了几口,转头看去,是他的发小,赵刚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赵刚眼圈发红,声音带着哭腔,“别怕,小雅的事……我们都节哀。”
陈默看着赵刚,眼神有些恍惚。记忆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,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一块。
“赵刚……”陈默喃喃道,“我好像……做了一个噩梦。”
“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赵刚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,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,“好好休息,等你出院了,我们回家。回我们的……新家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重新睡去。
在他看不见的角度,赵刚缓缓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巧的、边缘布满裂纹的化妆镜。
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镜子里,赵刚的倒影并没有动。那个倒影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,长发遮面,正死死地盯着镜子外的赵刚,双手在镜面内侧疯狂地抓挠着,似乎在无声地尖叫。
赵刚伸出手指,轻轻弹了一下镜面,低声笑道:“别急,他也进去了。现在,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了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、滴”声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而在陈默紧闭的双眼深处,在那片漆黑的梦境里,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。镜子里,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正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烧焦了一半的脸,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凄惨而绝望的笑容。
“欢迎回家,老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