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,渗进骨头缝里,挥之不去。
林建国缩在“忘忧茶馆”的柜台后面,手里那把紫砂壶已经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。茶馆开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,门脸窄小,招牌上的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。这里不招待生客,来的都是熟面孔——或者说,都是些无处可去的人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。林建国叹了口气,正准备拉下卷帘门,门口的风铃却突兀地响了。
“叮铃——”
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进来,卷起了地上的落叶。林建国抬头看去,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女人。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个脸,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和涂得鲜红的嘴唇。
“老板,借个宿。”女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含着一口沙子。
林建国皱了皱眉。他这茶馆不做住宿生意,但外面的雨太大了,雷声轰鸣,把整个巷子照得惨白。
“今晚没房了,只剩楼梯间。”林建国指了指柜台后面那条狭窄的木质楼梯,“只能凑合一晚。”
女人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,放在柜台上。那钱摸上去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河水的腥气。
“够了。”她转身,径直往楼梯走去。
林建国看着她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那女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,精准得让人发毛。而且,这茶馆只有两层,一楼是厅,二楼是储藏室,早就没人住了,哪来的房间?
但他没多想,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。他把钱塞进抽屉,却发现那张钞票的编号很奇怪,开头的冠字号竟然是“冥币专用”。
他心头一跳,再抬头时,女人已经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。
那条楼梯很老,踩上去会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呻吟。这是栋民国时期的旧楼,楼梯的结构有些古怪。林建国记得很清楚,从一楼到二楼,明明只有十二级台阶。
可刚才,他分明听见了十三声脚步声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第十三声,格外沉重。
林建国甩了甩头,觉得自己肯定是被那张怪钱弄晕了头。他关好门窗,正准备去后院的卧室睡觉,却听到二楼传来了水声。
哗啦、哗啦。
像是有人在洗衣服,又像是有人在拖拽重物。
林建国拿着手电筒上了楼。二楼的储藏室堆满了杂物,灰尘厚得能埋过脚踝。水声是从楼梯口的角落传来的。
他走过去,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滩暗红色的水渍,正顺着地板的缝隙慢慢渗出来。水渍的源头,正是那第十三级台阶的位置——那里原本应该是楼梯的转角平台,但现在,地板上却突兀地多出了一块凸起的木板。
那木板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深得多,像是一块吸饱了血的海绵。
“谁在那里?”林建国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
没有人回答,只有水声越来越大。
林建国壮着胆子,伸手去摸那块木板。木板是松动的。他用力一掀,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下面不是地基,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洞口不大,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。手电筒的光束照不进深处,只能看见洞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霉斑,那些霉斑的形状,竟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
“原来在这里……”
那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林建国耳边响起。
林建国吓得手一抖,手电筒差点掉进洞里。他猛地回头,那个穿雨衣的女人正站在他身后,不知何时,她的帽子已经掀开了。
那是一张惨白的脸,眼睛是两个黑洞,没有眼白,也没有瞳孔。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,红得刺眼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林建国后退一步,脚后跟踩空,整个人向后倒去,正好跌进那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身体急速下坠,失重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。几秒钟后,他重重地摔在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。
手电筒滚落在一旁,光线正好照亮了身下的东西。
那是尸体。
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他们的身体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蜷缩姿势,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了这个狭窄的空间里。林建国认出了几张脸,那是这几年在老城区失踪的人,警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。
而压在他身下的,正是半年前失踪的那个女房东。女房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。
林建国颤抖着捡起照片。照片上是这栋茶馆,但和现在不同,照片里的茶馆灯火通明,门口挂着“乔迁之喜”的横幅。站在门口的,正是他自己,还有他那个已经“病逝”多年的妻子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瞬间冲垮了他精心构建的防线。
三年前的那个雨夜,妻子发现了他在茶馆的地窖里藏匿赃款。两人争执起来,失手之下,林建国推了妻子一把。妻子的头撞在楼梯的棱角上,当场身亡。
为了毁尸灭迹,他把妻子的尸体藏进了楼梯的夹层里,并伪造了妻子回老家的假象。为了掩盖楼梯多出的一级台阶,他特意在上面铺了一层厚木板,还撒上了防潮的石灰。
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。
但他忘了,楼梯是有记忆的。
每一级台阶都承载着重量,承载着脚步的回响。当他在上面走过时,那第十三级台阶总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——那是妻子的骨头在尖叫。
“原来……我一直住在她的身上……”林建国瘫坐在尸堆里,泪水混着冷汗流下来。
头顶的洞口处,那个雨衣女人探出了半个身子。黑洞洞的眼睛俯视着他,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该换人了。”
女人松开手,那块沉重的木板盖了下来,将洞口封死。
黑暗中,林建国听到了脚步声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
那是有人在楼梯上行走的声音。每走一步,楼梯都会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。
而在他的耳边,那个沙哑的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三。”
“凑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