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,像是要把這座城市淹沒在無盡的灰暗裡。
李浩坐在書房的舊木桌前,手裡捧著一本剛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古籍。這本書沒有封面,紙張泛黃發脆,透著一股陳年霉味和淡淡的腥氣。最詭異的是,書上的字全是繁體,而且字形扭曲,筆畫像是活物一般在紙面上蠕動。
書名頁上用硃砂寫著三個大字——《幽冥誌》。
李浩是個民俗學愛好者,對這些古舊文字向來著迷。他湊近檯燈,試圖辨認第一頁的內容。
「幽冥之事,非生人勿近……」
他剛唸出聲,書房裡的溫度驟然下降。檯燈閃爍了兩下,發出滋滋的電流聲,原本明亮的白光變成了慘淡的幽綠色。
李浩心裡咯噔一下,下意識地想合上書,但書頁卻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樣,紋絲不動。他用力一扯,「嘶啦」一聲,書頁沒撕下來,指尖卻傳來一陣劇痛。
他低頭一看,食指不知何時被紙張邊緣劃破,一滴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,正好滴落在書頁的一個繁體「靈」字上。
血珠沒有暈開,而是像被海綿吸收一樣,瞬間滲進了那個字裡。
原本黑色的墨跡,在接觸到血液的瞬間,竟然變成了猩紅色。那個「靈」字彷彿活過來了,上面的三個「口」像是在張合,發出了細微的、類似嬰兒啼哭的聲音。
「嗚……嗚……」
李浩嚇得把手裡的書扔了出去。書本掉落在地毯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房間裡恢復了寂靜,只有窗外的雨聲依舊淅淅瀝瀝。
「幻聽了吧……」李浩喘著粗氣,擦了擦額頭的冷汗。他撿起書,發現那個「靈」字已經恢復了黑色,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。
他壯著膽子繼續往下看。接下來的幾頁,記錄了一些關於「替身」和「祭祀」的古老儀式。文字晦澀難懂,但李浩隱約讀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規律——每一個故事的主角,最後都消失了。
突然,書頁的中間夾著的一張泛黃紙條掉了出來。
紙條上用繁體字寫著一行警告,字跡潦草,像是寫字的人當時處於極度的恐懼之中:
「切莫直視字縫,字縫裡有眼。」
李浩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下意識地看向剛才那個滴血的「靈」字。
在繁體字的結構裡,筆畫繁複,空隙眾多。他眯起眼睛,湊近那個字。
在那密密麻麻的筆畫之間,在那些墨跡的深處,真的有一雙眼睛。
那是一雙極小、極小的眼睛,瞳孔漆黑,正死死地盯著他。
李浩猛地後退,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他轉身想逃,卻發現書房的門不知何時已經關上了。
「咔噠。」
門鎖自動扣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李浩衝過去擰門把手,紋絲不動。他用力撞門,但門板堅硬如鐵。
「救命!有人嗎!」他大聲呼喊,但聲音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,傳不出房間半步。
這時,身後傳來了一陣翻書的聲音。
嘩啦——嘩啦——
李浩僵硬地轉過身。
那本《幽冥誌》正懸浮在半空中,書頁無風自動,快速地翻動著。每翻過一頁,就有一個繁體字從紙面上剝落,飄向空中。
那些字在空中旋轉、變形,最後化作了一個個扭曲的人形黑影。
「囚」字變成了一個被關在方框裡掙扎的人;
「死」字變成了一具跪拜的枯骨;
「葬」字則化作了一口漆黑的棺材,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「這是什麼……這到底是什麼!」李浩崩潰地大喊。
懸浮的書本終於停了下來,翻開到了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是空白的,只有一個巨大的、血紅色的繁體字——「歸」。
那個字佔據了整個頁面,筆畫猙獰,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。
李浩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了。他的雙腳像是生了根,一步步向那本書走去。他想停下來,但大腦發出的指令完全無法傳達到四肢。
他走到了書桌前,低頭看著那個「歸」字。
突然,書頁上伸出了一隻手。那是一隻由墨跡構成的手,冰冷、黏膩。
那隻手抓住了李浩的手腕,猛地將他往書裡拉!
「不!放開我!」李浩瘋狂地掙扎,指甲在桌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
但那股力量大得驚人。他的半個身子已經被壓進了書頁裡。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壓縮、被扁平化,骨骼在發出碎裂的聲音。
在最後的意識裡,他看到那本書的封面上,緩緩浮現出了一個新的繁體字——「李」。
那是他的姓。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。
清潔工在整理舊貨市場時,發現了一本被遺棄在角落裡的古籍。
「喲,這書看著挺有年頭啊。」清潔工撿起那本《幽冥誌》,隨手翻了翻。
書裡密密麻麻寫滿了繁體字,像是一本日記。
清潔工沒什麼文化,看不懂繁體字,但他覺得書裡夾著的那張紙條挺有意思。紙條上用鮮紅的字跡寫著一句話,看起來像是剛寫上去不久,墨跡還未乾透:
「下一個讀這本書的人,就是你。」
清潔工笑了笑,隨手將書扔進了垃圾車。
垃圾車的壓縮機轟鳴著啟動,巨大的鐵板緩緩壓下。
在黑暗的擠壓中,那本書的封面上,那個「李」字旁邊,又多了一個小小的、扭曲的字——「潔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