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林楷的电话挂了。
办公室里,死一样的安静。
我看着桌上那个黑色的皮箱。
里面锁着的,是我们两家三十年的血和泪。
如今,这口箱子被打开了。
所有的罪证,都摊在了阳光下。
但阳光,还照不进人心。
我还需要一把刀。
一把能把张承业这头老畜生,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刀。
方志远一直在我身边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,把那堆泛黄的文件,一份份整理好。
我们俩,谁都没有提休息的事。
我们都知道,从拿到这些证据开始,战争就进入了倒计时。
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,把这些零散的线索,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。
一张,让张承业无处可逃的网。
夜,越来越深。
整个南城,都睡了。
只有我们这间办公室,灯火通明。
像一座孤岛,在黑夜的海洋里,顽强地亮着。
方志远负责梳理资金流向。
他是个玩资本的高手。
那些错综复杂的海外信托,离岸账户,在他眼里,就像孩子的连线游戏。
我则负责整理时间线。
从三十年前的投资协议开始。
到每一次的董事会决议,每一次的股权变更。
我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文字里,还原出我父亲和二爷爷,当年走过的每一步。
每一步,都是陷阱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。
烟灰缸,早就满了。
我们两个人,就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把那堆尘封了三十年的故纸堆,翻来覆去地筛选,比对,分析。
找到了。

他突然开口,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,有些沙哑。
我立刻凑了过去。
他的手指,点在电脑屏幕上的一份银行流水单上。
你看这里。

三十年前,新希望投资打给你爸那笔“救命钱”的同一天。

张承业的离岸账户,收到了一笔“咨询费”。

数额,正好是总投资额的百分之十五。
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
证据链,闭合了。
没错。

动机,手段,获利。

现在,我们全都掌握了。

我看着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数字。
那是用我们崔家和林家的血,换来的赃款。
我死死地攥着拳头。
指甲,深深地嵌进了肉里。

还不够。

这只能证明他贪。

我要的,是让他死。
方志远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眼神,很深。
我明白。

他没有多问。
他继续埋头,在那堆天文数字里,寻找着更致命的线索。
我重新坐回我的位置。
继续翻阅那些,我爸留下的会议纪要。
大部分都是官方的场面话。
枯燥,乏味。
突然,一张夹在纪要里的,手写的便签,掉了出来。
纸张很薄,已经脆黄。
上面的字迹,是我爸的。
潦草,慌乱。
“建军,哥对不住你。”
“但张律师说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信我一次。”
我的手,开始发抖。
张律师。
又是张承业!
是他!
是他打着“法律顾问”的幌子,给我爸洗脑!
是他,扮演着“救世主”的角色,一步步诱导我爸,走向背叛兄弟的深渊!
我把那张便签,拍在桌子上。

方志远,你看!
方志远立刻走了过来。
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,只看了一眼。
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。
这个老王八蛋!

他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他这是诛心!

何止是诛心。
这是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。
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奈的建议者,一个善意的传话人。
却把所有的罪责,都推到了我那个愚蠢的父亲身上。
让他在愧疚和自责里,活活煎熬了三十年。
而他自己,躲在幕后,名利双收。
好一招,金蝉脱壳!
我气得浑身发冷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,从心底烧起来。
烧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疼。

我要杀了他。
我咬着牙,一字一句。

方志远,我现在就要杀了他!
方志远没有劝我。
他只是伸出手,用力地,握住了我冰冷的手。
他的手心,很暖。
像一个火炉。
透过皮肤,把温度,一点一点传给我。
别急。

他的声音很沉,很稳。
建华,听我说。
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我们手里的,还只是拼图的碎片。

我们要做的,是把这些碎片,拼成一把,谁也无法否认的,完整的刀。

然后,一刀毙命。

我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睛里,那股冷静而坚定的力量。
我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,渐渐地,平息了一些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
你说的对。

是我太激动了。
我理解。

他松开我的手,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。
任何人看到这些,都无法冷静。

他把水杯塞进我手里。
但你不是任何人。

你是崔建华。

他说出我名字的时候,语气里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。
我的心,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
我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
温热的液体,顺着喉咙流下去。
也抚平了我心里最后的一丝躁动。
我们没有再说话。
办公室里,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,和敲击键盘的噼啪声。
时间,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窗外的天色,已经从墨黑,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鱼肚白。
南城,快要醒了。
而我们,也终于把所有的证据,都整理完毕。
一份长达五十页的报告。
一份,足以判张承业死刑的,最终报告。
方志远按下了打印键。
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。
一张一张,吐出那些,沾着血和泪的罪证。
我靠在椅背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,都被抽空了。
连日来的紧绷,在这一刻,彻底松懈下来。
排山倒海的疲惫,瞬间将我淹没。
我的眼皮,重得像灌了铅。
整个世界,都在旋转。
我看着对面,那个依旧在忙碌的身影。
他正在把打印出来的文件,仔细地装订成册。
他的侧脸,在晨曦的微光里,显得格外专注。
我突然觉得,很安心。
好像从认识他开始,我就一直在战斗。
跟石建军斗,跟前婆婆斗,跟林楷斗,跟张承业斗。
我像一个孤独的女战士,穿着厚重的盔甲,拿着一把断剑。
一个人,在黑暗里,冲锋陷阵。
我以为,我会一直这么孤独下去。
直到,这个男人的出现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默默地,站在我身边。
我往前冲的时候,他给我递上最锋利的武器。
我受伤的时候,他给我最温暖的港湾。
我撑不住的时候,他会用他的肩膀,替我扛起一片天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,无论何时,都坚定地选择了我,支持了我的男人。
我心里那道,因为上一段失败的婚姻,而筑起的高高的冰墙。
在这一刻,悄无声息地,裂开了一道缝。
我好累。
真的好累。
我不想再一个人扛着了。
我慢慢地,站起身。
走到他身边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,抬起头,看向我。
怎么了?

他的眼里,带着一丝询问和担忧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只是,慢慢地,靠近他。
然后,在他惊讶的目光中。
我把我的头,轻轻地,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他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我能感觉到,他肌肉瞬间的紧绷。
我闭上眼睛。
鼻息间,全是他身上那股,混杂着烟草和咖啡的,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这个肩膀,很宽,很厚实。
靠在上面,很稳。
办公室里,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像是两颗孤独了很久的星球,终于找到了,彼此的轨道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,他会推开我。
他却缓缓地,伸出手。
没有抱我。
也没有碰我。
他只是,轻轻地,握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掌心,干燥,温暖。
带着一层,因为长期工作而磨出的薄茧。
他没有说话。
我也没有说话。
我们之间,不需要任何语言。
所有的惊心动魄,所有的生死考验,所有的并肩作战。
都已经化作了,这一个无声的依靠。
和这一个,紧紧相握的,瞬间。
又过了很久。
天,已经彻底亮了。
第一缕阳光,透过落地窗,照了进来。
落在我们身上,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他终于,缓缓地,开了口。
声音很低,很轻。
却带着一种,掌控一切的,决然。
辛苦了。

他顿了顿,握着我的手,微微收紧。
接下来,该收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