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九点。
分秒不差。
张承业的人,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。
不是他本人。
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,神情憔悴的中年男人。
我认得他,是跟了张承业很多年的法律顾问。
他手里,提着一个老旧的黑色皮箱。
箱子看起来很重。
他走到我的办公桌前,没有说一句话。
只是把那个皮箱,放在了地上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股巨大的屈辱。
然后,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,放在皮箱上。
崔总,张董让我把东西给您送过来。

他的声音沙哑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我没看他。
我的目光,落在那口黑色的皮箱上。
我知道,这里面锁着的,是两个家族,三十年的恩怨。

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吗?
我冷冷地问。
张董说……

男人顿了顿,艰难地开口。
他认栽。


滚。
我只说了一个字。
男人如蒙大赦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像一头逃离屠宰场的丧家之犬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我和方志远。
还有那口,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皮箱。
方志远走过来,踢了踢那口箱子。
就这么送来了?

我还以为他会玩点什么花样。


他不敢。

他那个宝贝儿子的命,还攥在我们手里。
我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钥匙。
走到皮箱前,蹲下。
钥匙插进锁孔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。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打开了箱盖。
一股陈旧的霉味,混合着纸张腐朽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箱子里,没有黄金,没有美金。
只有一沓沓用牛皮筋捆着的,泛黄的文件。
纸张的边缘已经卷曲、发脆。
上面的字迹,是手写的,墨迹也有些褪色。
每一份文件,都像一个沉默的亡魂。
无声地诉说着,时光的残酷。
我伸出手,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文件。
封皮上,写着几个大字。
“新希望风险投资项目档案”。
我的手,微微颤抖。
就是它。
三十年前,就是这家公司,点燃了我们两家战火的引信。
我解开牛皮筋,翻开了第一页。
那是一份,厚厚的投资合同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里面的条款,复杂,刁钻。
充满了法律术语的陷阱。
终于,我在合同的附件里,找到了那条最关键的条款。
“为保证项目高效执行,投资方要求,被投公司必须由一人绝对控股。”
我把那页纸,抽了出来,递给方志远。
他看了一眼,眉头紧锁。
果然是这样。

这一招,釜底抽薪,够狠。

我没有说话。
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爷爷,当年没有撒谎。
他确实面临着这样一个,二选一的绝境。
要么保住公司,要么保住兄弟。
他选了前者。
他是个懦夫,是个蠢货。
但他,或许不是那个最坏的人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
箱子里的文件很多,很乱。
有会议纪要,有财务报表,有法律意见书。
我强迫自己,耐着性子,一份一份地看。
我不放过任何一个字。
突然,方志远“咦”了一声。
他从一堆杂乱的草稿里,抽出了一张薄薄的,几乎快要碎掉的纸。
那张纸,被夹在一份会议纪要的中间。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不会发现。
建华,你看这个。

我接了过来。
纸上的字,是用钢笔写的,字迹潦草。
标题是,“补充协议”。
内容只有短短几行。
“关于投资合同附件第七条,‘一人绝对控股’条款……”
“其最终解释权,归甲方特聘法律顾问,张承业先生所有。”
我的脑袋,“嗡”的一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炸开了。
最终解释权!
归张承业所有!
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,那条逼得我爷爷和二爷爷反目成仇的霸王条款。
从头到尾,就是他手里的一个玩物!
他想让它生效,它就生效。
他想让它作废,它就是一张废纸!
他根本不是什么“传话筒”。
他就是那个,手握屠刀的,审判官!
我感觉一股寒气,从脚底,瞬间窜到了天灵盖。
整个人,如坠冰窟。
这个老王八蛋!

方志远低声咒骂了一句,脸色铁青。
他从一开始,就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!

何止是算计。
这是把人心,当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。
肆意玩弄。
我死死地攥着那张纸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只是手段。
他的动机呢?
到底是什么,能让他布下这样一个,横跨三十年的恶毒大局?
我把目光,重新投向那口黑色的皮箱。
一定还有别的证据。
我把箱子里所有的文件,都倒在了地上。
一张一张地,重新翻找。
终于,在地毯上那堆故纸堆里,我找到了一份不一样的文件。
那是一份,用英文打印的,咨询服务协议。
协议的甲方,是“新希望风险投资”。
乙方,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,名为“荣耀顾问”的公司。
协议内容很简单。
乙方为甲方在南城的投资项目,提供全程法律和商务咨询。
甲方,则需要将项目利润的百分之十五,作为咨询费,支付给乙方。
百分之十五!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咨询费。
这是赤裸裸的分赃!
我的目光,死死地锁定在乙方那家,“荣耀顾问”公司上。
我扭过头,看向方志远。
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。
他没有说话,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。
打开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。
他是这方面的专家。
只要有一丝线索,他就能顺着网线,把对方的祖坟都刨出来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“噼啪”声。
和我,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。
几分钟后,他停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我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查到了。

他的声音,有些干涩。
这家“荣耀顾问”,是一家离岸信托公司持有的。

而那个信托的唯一受益人……
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是张承业的,独生子。

张伟。

张伟!
那个不学无术,在澳门输了三个亿的废物!
原来,他从小到大,锦衣玉食的生活。
他肆意挥霍的资本。
全都是用我们崔家和林家的鲜血,换来的!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,都串联了起来。
那条致命的投资条款。
那份隐藏的补充协议。
这笔高达百分之十五的分赃款。
一个完整而血腥的闭环,呈现在我的面前。
真相,大白了。
三十年前,根本没有什么兄弟阋墙。
也没有什么商场上的尔虞我诈。
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个,名叫张承业的魔鬼。
为了侵吞我们两家的家产。
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,人间惨剧!
他利用我爸的软弱和对公司的执念。
利用我二爷爷的刚硬和理想主义。
他像一个最高明的驯兽师,挑动着他们人性中最脆弱的部分。
让他们互相撕咬,两败俱伤。
然后,他再以一个“德高望重”的“和事佬”的身份,站出来收拾残局。
名利双收。
吃得盆满钵满。
甚至三十年后,还要利用林楷的仇恨。
再把我们这些幸存者,一网打尽。
这个局,布得何其精妙。
这个心,又何其歹毒!
我没有尖叫,也没有哭泣。
我只是觉得,浑身上下,冷得彻骨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让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我终于明白,我爸那三十年的沉默和逃避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是羞愧。
是无地自容。
他不是怕真相败露,丢了名声。
他是羞于承认,自己当年,竟然像个傻子一样,被人如此彻底地玩弄于股掌之上。
他用三十年的自我放逐,来惩罚自己的愚蠢。
何其可悲。
又何其,可怜。

方志远。
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我在。

他走到我身边,轻轻把手,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他的手心,很暖。

把他做的这些事,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。

每一个细节,每一份证据,都不要漏掉。
你想做什么?

直接报警吗?

我摇了摇头。

不。

报警,太便宜他了。
我站起身,目光穿过落地窗,投向远方。

这份证据,不只是我的。

它也是林楷的。

我要让他,亲眼看看。

看看他叫了三十年的仇人,到底是谁。

看看他这场自以为是的复仇,到底有多可笑。
我弯下腰,把那份沾着血的“补充协议”,重新捡了起来。
我小心翼翼地,抚平上面的褶皱。
像是在抚摸一件,稀世珍宝。

我要用这份证据。

去敲醒一个执迷不悟的疯子。

然后,再用这份证据。

去埋葬一个,逍遥法外了三十年的,魔鬼。
我说完,拿出手机。
没有丝毫犹豫,拨通了林楷的电话。
复仇的拼图,已经凑齐。
现在,是时候,让另一个主角登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