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茫天地间,一个巨大的茧子静立了不知多少年。
它不生不灭,不枯不朽。风吹不裂,雷劈不碎。没人知道里面封着什么,也没人能打开它。
直到这一天。
露芜衣站在茧子前,指尖缓缓伸出。
她触到了茧面——冰冷的,粗糙的,像千万年的石头。但她的手没有被弹开。茧子接纳了她。
“果然。”
无相月给她的情报没有错。这个茧子,只认九尾狐的血脉。
她绕着茧子走了半圈,想找出缝隙。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露芜衣转身。
一个少年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。
他衣衫破烂,头发散乱,赤着脚踩在碎石上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样,只有那双眼睛——
干净得不像话。
他看着她,像小动物第一次看见人,带着好奇、试探,和一点点怯意。
露芜衣皱眉。
她感知不到他的气息。不是隐藏得好,是没有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妖气、没有灵气,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气息。像一块石头。
不,他就是一块石头。
星石化形。混沌中的星石,经过千万年,偶尔会生出灵识,化为人形。
这种事情百年难遇,居然让她撞上了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少年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又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音节。
“……谁?”
他重复着她的话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露芜衣明白了。他不会说话。刚化形不久,连最基本的都还没学会。
她没有再理他,转身继续看茧子。
少年跟了上来。
她停,他也停。她走,他也走。不靠近,不远离,就隔着几步的距离,默默跟着。
露芜衣回头看他。
他歪着头看她。
“别跟着我。”她说。
少年眨了眨眼,然后摇了摇头。
露芜衣转身就走。这次加快了脚步,在荒山乱石间穿行。
半炷香后,她停下。
少年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气喘吁吁,但眼睛还是亮亮的。
“我说了,别跟着我。”
少年喘着气,指了指她的脚,又指了指自己的赤脚。他的脚底在流血。
露芜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——碎石锋利,普通人根本走不了这么远。
她沉默了。
少年似乎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他急得脸都红了,最后指了指茧子的方向,又指了指她,然后把手放在心口。
她看不懂。
少年更急了,走过来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。
然后飞快地缩回去。
露芜衣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眼睛。
干净。毫无攻击性。像一张白纸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摇头。
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?”
少年想了想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露芜衣看了他很久,然后说:“那你先跟着吧。”
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用力点头,然后又跟了上来。这一次,他走到了她身边,不再是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“谢……谢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学会的第二个词。
露芜衣没应声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选了一个避风的山谷,准备过夜。
少年坐在她旁边,一动不动。
夜深了。山谷里冷风刺骨,露芜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,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。
她睁眼。
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身边,半个身子贴着她,脑袋歪在她肩头,已经睡着了。
他的身体是凉的。不是体温低——是根本没有体温。像一块石头。
但他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,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。
露芜衣看着那只手,没有推开。
她闭上眼的时候想:一个星石化形的少年,出现在茧子旁边,没有气息,没有记忆,只会摇头和跟着人。
这世上没有巧合。
她需要弄清楚,他是谁。
而少年,在她肩头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双手,白色的,修长的,在他什么都不是的时候,轻轻拂过他身前的碎石。
那双手让他觉得——
这个世间,也许值得来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