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锢风
番外 银线牵偶,寒骨疯行
午后的第七沉降区,雾气浑浊滞闷。
泛黄的灰雾笼罩整片废土,锈蚀高楼歪歪斜斜插在破碎大地之上,断裂的金属管道漏出灰白色废气,空气里混杂着机油、铁锈与腐朽尘土的味道。荒芜街巷少有活物,只剩废弃机械残骸横七竖八倒在路面,死寂、荒凉,是这片废城永恒的底色。
今日基地特许外出。
没有任务,没有监测,只是单纯放行两人出门散心。
浮空基地高层特意批下临时通行权限,无需报备路线,无需限时返程,只在两人身上附着一层隐形定位监测装置,保证生命安全即可。高层本意是让两个疯子自在闲逛、消磨时间,谁也没料到,这一趟随性出行,会撞上藏在废城暗处的血腥阴暗。
黑色古风伞斜扛在肩头,凌微走在前面。
银蓝色发丝被浑浊的风轻轻吹起,浅灰色眼眸淡漠无神,周身寒意凛冽,一身黑衣融在灰暗废雾里,清冷得像一抹游离在世间的寒霜。铃兰藤蔓藏在袖口,纯白花瓣闭合,收敛所有毒素,温顺地贴着他的肌肤,安静蛰伏。
烬照散漫跟在身侧,赤色眼眸漫不经心扫过四周破败建筑。
烈火气息大半收敛,只有腕间淡红色火纹隐隐流转,他双手随意插在衣兜,姿态慵懒肆意,习惯性把大半注意力落在身旁安静的人身上。
两人步调缓慢,漫无目的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。
本只是一场闲散的废城散步。
直到街巷深处,传来压抑的金属碰撞声,夹杂着低沉凶狠的低语。
废弃商超的坍塌废墟后方,藏匿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不明黑衣人。
他们不属于联邦,不属于任何正规异能组织,面罩遮住大半面容,黑色作战服沾满污渍,手里握着改装高能枪械、高频震荡刃,腰间捆绑着违禁腐蚀性药剂。地面摊开黑色加密箱子,里面整齐摆放着违禁改造芯片、人体强化药剂,一看便是游走在律法之外的非法地下组织。
这群人非法走私禁药、倒卖改造器械,躲在沉降区暗处交易,本就警惕性极高。骤然撞见外来的两人,紧绷的神经瞬间拉满。
没有试探,没有交涉。
为首的黑衣人抬眼,冰冷的目光扫过凌微和烬照,语气狠戾直白:
“灭口。”
废城深处,不需要多余的活人目击者。
下一秒,三名黑衣人骤然冲出掩体,枪口对准两人,冰冷的机械枪口泛着森然寒光,子弹上膛的脆响划破死寂。另外四人分散站位,封死所有退路,震荡刃划破空气,带着刺耳的嗡鸣,直逼两人要害。
杀意直白,毫不掩饰。
烬照眼底慵懒笑意瞬间敛尽。
周身温度骤然攀升,指尖一簇赤红火苗骤然炸裂,焰光凌厉刺眼,正要抬手焚尽冲来的敌人。
可有人比他更快。
身侧的银发少年,脚步未动,神色未变。
凌微垂着眼,浅灰色眸底没有半分波澜,甚至没有一丝面对杀意的紧绷。白皙纤细的指尖轻微颤动,皮下暗藏的机械神经骤然激活,无数根肉眼近乎不可见、细如蚕丝的银白色机械控线,从他指骨缝隙、衣袖内侧无声弹射而出。
银光细碎,冰冷锋利。
唰——
控线破空,无声无息划破浑浊雾气。
两根银线精准穿透最前排两名黑衣人的肩骨缝隙,没有划破皮肉,却精准锁死对方的骨骼神经、肌肉经络。泛着冷光的丝线如同致命蛛丝,死死缠裹住两人四肢脊椎。
那两名正要举枪冲刺的黑衣人,身体骤然僵硬。
像是被钉死在原地的傀儡,四肢不受自身控制,肌肉神经彻底被外来信号篡改。
“什么东西?!”
“我的身体动不了了!”
两人惊恐嘶吼,眼底布满慌乱,拼命想要活动四肢,骨骼却纹丝不动。冰冷的机械信号强行覆盖他们的大脑指令,每一寸肌肉的活动权限,尽数被眼前看似柔弱清冷的少年掌控。
凌微抬了抬眼皮,神色淡漠,指尖轻轻弯折。
没有血腥杀伐,没有暴力重击。
可在旁人眼中,诡异到极致。
被银线锁住的两名黑衣人,硬生生扭转身体,枪口互相对准彼此,手指不受控制地扣动扳机。
砰!砰!
刺耳的枪声连续炸响。
灼热的子弹穿透防弹衣,狠狠嵌入对方肩头。鲜血瞬间浸透深色布料,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不断滴落,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。
两人痛到面目扭曲,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嘶吼,却丝毫无法停下动作。
凌微指尖再一牵动。
银线拉扯骨骼,强迫两人侧身、抬手、挥刃。
高频震荡刃寒光交错,硬生生劈砍在对方的胸膛、腰腹。利刃割裂皮肉,撕开衣物,血腥气味瞬间混杂在浑浊的废城空气里。
他站在原地,身姿挺拔清冷,面无表情。
像是闲来无事,摆弄两件随手得来的玩具。
动作不急不缓,控线精准细腻,每一次牵动、每一次拉扯,都拿捏着最诡异的分寸。不直接杀死,不瞬间终结,就这么吊着两人性命,操控他们互相厮杀、彼此重创。
鲜血四溅,惨叫哀嚎。
惨烈的打斗场内,唯有他一身干净黑衣,不染半分血污,清冷得近乎残忍。
烬照站在他身侧,指尖的星火悄然熄灭。
黑发垂落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整个人陷入一种极致的、无言的沉默。
他见过凌微冷漠,见过他慵懒,见过他孤僻寡言,见过他隐忍脆弱。
却第一次,看见这样的凌微。
没有暴怒,没有戾气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杀人不见刀,抬手控人命。
别人厮杀为求生、为杀敌、为自保,可他不一样。
他只是在玩。
漫不经心操控活人当木偶,冷眼旁观两人互相残杀,看着鲜血漫过地面,看着敌人痛苦崩溃,眼底没有半分动容。
烬照喉结轻微滚动,心底第一次生出陌生的凉意。
原来这才是被枷锁封存、被基地禁锢、被刻意保护起来的,属于凌微的疯。
清冷皮囊之下,藏着漠视生死、冰冷病态的疯狂。
剩余几名黑衣人被眼前诡异血腥的一幕吓破了胆。
他们混迹地下黑市,见过无数血腥厮杀,却从未见过这般非人手段。眼前银发少年根本不是人类,是披着绝美外壳、不带感情的杀戮机械。
“怪物!快跑!”
剩余四人惊恐后退,转身想要逃窜。
凌微余光淡淡扫过,指尖微动,又几根银线破空飞出,精准缠住逃窜者的脚踝。
又是几声沉闷的撞击、惨叫、割裂声。
短短三分钟。
七名全副武装的非法武装人员,尽数倒在血泊之中。
没有一人完整存活。
废墟之间,血腥味浓烈刺鼻,残破的躯体横七竖八堆在地面,枪口、刀刃、血迹杂乱交错,满目狼藉。
而战场中央,凌微依旧稳稳站立。
银白控线缓缓收回衣袖,指尖干净无垢,衣摆未曾沾染一滴鲜血。他微微歪头,浅灰色眼眸扫过地上奄奄一息、尚存一丝气息的最后两名敌人。
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。
还没玩够。
丝线已然归位,可他目光依旧黏在那两个残破的躯体上,指尖隐隐发痒。若是无人打扰,他可以就这么吊着两人残存的性命,反复操控、反复拉扯,慢悠悠玩上一整天。
他不在乎血腥,不在乎哀嚎,不在乎生死。
只是单纯觉得,操控木偶互相打斗,无聊又枯燥的废城时光,总算有了一点无趣的乐子。
就在这时,天际破空传来低沉的飞行器轰鸣。
三道银白色制式运输机划破灰雾,精准停靠在废墟外围。透明能量屏障瞬间铺开,隔绝整片血腥战场。基地特殊维稳部队迅速落地,手持抑制枪械,动作干脆利落。
管控中心高层亲自下达指令:
【强制终止实验体079自主行为,限制机械控线,强制压制异能活跃度。】
淡蓝色的束缚光线从半空落下,精准笼罩住凌微周身。
温和却强硬的压制力锁住他体内的机械神经,原本躁动的控线芯片被强行休眠。那股想要继续操控、继续玩弄的疯念,被硬生生按压回意识深处。
被打断的瞬间,凌微眉梢微不可查地蹙起。
清冷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明显的不悦。
无趣。
被打扰了。
他不看遍地尸体,不看围拢的维稳部队,也不看神色复杂的烬照。白皙手指握住身侧黑伞伞柄,抽出伞骨内侧暗藏的银色短刃。
寒光一闪。
没有对准任何人,没有攻击在场敌人。
凌微抬手,锋利刀刃狠狠劈向身侧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断墙。
轰隆——
坚硬的墙面瞬间裂开细密蛛网纹路,碎石尘土轰然坠落,厚重墙体被一刀劈开大半。沉闷的撞击声震彻街巷,锋利的裂痕狰狞蔓延,昭示着被打断的烦躁与戾气。
一刀泄愤,干脆利落。
动作冷戾,带着不加掩饰的疯性。
全场死寂。
维稳部队全员噤声,握着枪械的手指微微收紧,无人敢上前半步。
不远处,同步传输画面、实时观看战场录像的浮空基地管控中心。
偌大的光屏定格在少年挥刀劈墙、眉眼冰冷的画面上。
刚才还在嗑糖、截图、整理日常素材的工作人员,全员僵在原地。
银边眼镜的女科研官捏着平板,指尖僵硬,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,眼底满是错愕。
工程师推眼镜的动作顿在半空,嘴唇微张,一言不发。
整个管控中心,落针可闻,陷入一片深沉又麻木的沉默。
之前所有温柔、乖巧、慵懒、易碎的滤镜,在此刻尽数碎裂。
众人这才猛然惊醒。
他们一直沉迷凌微清冷绝美的外表,沉迷他沉默温顺的模样,沉迷他依赖烬照、安静发呆的柔软日常。
下意识忘了。
他从来不是温顺易碎的冰雪美人。
他是联邦最高危险等级的改造实验体,是被枷锁封存、被理智约束的疯批杀戮机器。
清冷是他,慵懒是他,乖顺是他。
漠视生死、把玩人命、偏执病态、暴戾疯狂,也是他。
管控中心久久的沉默里,有人低声喃喃:
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忘了,这一位,本来也是疯子。”
废城废墟之中。
烬照站在原地,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。
赤色眼眸深深凝望着身侧银发少年,眼底复杂难辨。震惊、了然、诧异,最后尽数化为低沉的无奈与纵容。
身边的人收刀归伞,面色冷淡,戾气尽数收敛,又变回那副淡漠疏离、无悲无喜的模样。
仿佛刚才操控人命、冷眼戏杀、挥刀泄愤的疯戾之人,从不是他。
烬照缓缓吐出一口气,低声轻笑一声,嗓音沙哑。
行。
彻底明白。
不怕疯子多,就怕疯子扎一窝。
他是桀骜肆意、玩火焚天的疯。
而凌微,是寂静无声、漠视生死的疯。
一热一冷,一明一暗,两张绝美皮囊,两柄锋利刀刃,两个骨子里刻着疯狂的怪人。
废墟风乱,血腥味漫。
黑伞静静伫立,烈火默然相伴。
远处飞行器白光刺眼,基地部队静静守护。
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一层冰冷外表下的疯骨。
也终于明白——
这对冰火,从来就没有一个是温顺的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