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灵儿,这恐怕不妥。”


“有什么不妥的?我虽然武功不高,但绝不会拖何大哥的后腿。”
“我要去的地方路途遥远,且多有凶险,你跟着我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况且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家,你爹娘必然牵挂。你若担心他们责罚,我陪你回去,替你解释几句便是。”

钟灵撅起了嘴,何惊鸿看着她赌气的样子,内心五味杂陈。她修的是无情道,斩断情欲痴念,不为男女情爱牵动道心,这是她入门第一天便立下的誓约。她可以重道义、重手足情、重护持弱小的仁心,唯独不能动男女之情。更何况她本就是女子,钟灵对她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“灵儿,你听我说。我此番下山,本是为寻访无量玉璧而来,如今玉璧已见,心愿已了,不日便将回转点苍山。点苍派门规森严,不便携带外人上山。”


“那我就在山下等你!你总有下山的时候吧?”
“灵儿,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,我心领了。但我独来独往惯了,身边多一个人,反倒束手束脚。况且你我萍水相逢,我救你是出于道义。你谢我,我收下了。但除此之外,不该有别的。”

这话说得不算重,却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钟灵心上。她愣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,眼眶渐渐泛红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下头,小声道:

“我知道了……是我自作多情了……”
何惊鸿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微微有些不忍,但她知道这时候心软只会害了钟灵。
“走吧。”

钟灵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快步跟了上去,却再也没有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在月光下的山道上。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山谷入口处现出一片密林,林中雾气弥漫,小径旁竖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八个大字——段氏子弟,入谷者死。
何惊鸿在碑前停下脚步,心中了然。这便是万劫谷了。她听说过钟万仇的名号,此人因妻子甘宝宝曾被段正淳所负,对大理段氏恨之入骨,立碑明志,倒也符合传闻中睚眦必报的性子。
两人又沿着小径穿过密林,林中雾气越来越浓,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甜腻的花香。何惊鸿嗅觉敏锐,立刻辨认出那是几种毒花的味道,心中暗暗警惕。
“(这万劫谷果然如传闻所言,遍布毒草机关。)”

穿过毒雾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谷中地势平坦,几间竹舍掩映在花树之间,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,月光下显得宁静而雅致。竹舍中亮着灯火,一个身影听到脚步声,推门走了出来。
那是个中年妇人,约莫三十六七岁年纪,容貌娇美,气质温婉,穿着一件素色衣裙。她看到钟灵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迎上来,满脸惊喜。

甘宝宝:“灵儿!你回来了!”
钟灵见到母亲,鼻子一酸,扑进她怀里。
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
甘宝宝:“你这孩子,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了,还这么晚不回来,可把娘急坏了。”
她说着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何惊鸿身上,微微一怔。
月光下,只见一个白衣少年负手而立,身姿挺拔,面容俊美,眉宇间带着一股清冷之气,仿佛月下玉树。
甘宝宝心中暗赞一声好俊的少年郎,口中问道:

甘宝宝:“这位是……”
钟灵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。

“娘,这位是何惊鸿何大哥,点苍派的首席弟子。女儿在外面遇到了一些麻烦,多亏何大哥出手相救,才得以脱险。”
甘宝宝闻言,脸色微微一变,连忙将钟灵拉到身后,上下打量了何惊鸿一番。

甘宝宝:“何公子救了小女?不知灵儿遇到了什么麻烦?”
何惊鸿拱手行礼,不卑不亢道:
“甘前辈不必多虑。晚辈途经无量山时,恰巧遇到几位不明身份的女子欲对钟姑娘不利,便出手相助,将钟姑娘救了回来。如今钟姑娘平安到家,晚辈也算不负所托。”

何惊鸿既没有夸大功劳,也没有描述事情真正的经过,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甘宝宝听她言辞得体,举止从容,心中信了七八分。她正要再问几句,忽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:

钟万仇:“谁来啊?大半夜的,吵吵嚷嚷的!”
话音未落,一个身材魁梧、相貌丑陋的中年汉子大步从屋里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褐,腰间别着一柄短斧,满脸横肉,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。这便是万劫谷谷主钟万仇了。
钟万仇一眼看到钟灵,先是大喜,随即又板起脸来。

钟万仇:“臭丫头!你还知道回来!老子还以为你被哪个野男人拐跑了呢!”
钟灵被他这一吼,吓得缩了缩脖子,躲在甘宝宝身后。

“爹爹……”
钟万仇哼了一声,目光一转,落在何惊鸿身上。这一看,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——先是警惕,然后是怀疑,最后变成了浓浓的敌意。

钟万仇:“你是谁?!大半夜的跟我闺女一起回来,你想干什么?!”
“晚辈何惊鸿,钟姑娘在外遇险,晚辈出手相救,特护送她回谷。”


钟万仇:“点苍派?点苍派离这儿几百里地,你一个点苍派的弟子,跑到无量山来做什么?还偏偏这么巧,救了我闺女?我看你小子就没安好心!”
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甘宝宝,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和恼怒。

钟万仇:“宝宝,你看看这小子!长得油头粉面的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!咱们灵儿年纪小不懂事,别是被他花言巧语骗了!”

甘宝宝:“你别胡说八道。这位何公子救了灵儿的性命,你不好好感谢人家,反倒恶语相向,像什么话?”

钟万仇:“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救了灵儿?说不定就是他跟那几个歹人串通好了,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,好骗灵儿的芳心!”
这话说得着实难听,何惊鸿的涵养再好,也不禁微微皱眉。但她随即又释然了,毕竟钟万仇此人在江湖上早有传闻,说他心胸狭隘、善妒多疑,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。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。
“钟谷主多虑了。晚辈与钟姑娘素昧平生,今日相遇纯属巧合。既然钟姑娘已平安到家,晚辈便告辞了。”

说罢,她向甘宝宝拱了拱手,又向钟灵点了点头,转身便要离去。
钟灵急了,从母亲身后跑出来。

“何大哥!你等等!你都到我家门口了,连口水都不喝就走吗?我娘做的蜜渍药花糕可好吃了,你尝一块再走也不迟啊。”

甘宝宝:“何公子,你救了灵儿的性命,便是万劫谷的恩人。若连一杯茶水都不喝便走,传出去岂不说我万劫谷不懂礼数?还请何公子赏光,进来坐坐。”
“……”

何惊鸿本想拒绝,但见甘宝宝言辞恳切,钟灵又是一脸期盼地看着她,心中叹了口气,只得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
钟万仇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,但又不敢当着甘宝宝的面发作,只得狠狠地瞪了何惊鸿一眼,一甩袖子,转身先进屋去了。
何惊鸿也装作没看见,跟着甘宝宝和钟灵走进了竹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