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京的路比楚婉预想的快。城墙高耸,朱漆城门在暮色中敞开着,城门上方悬着“正阳门”三个金字。
虽然已过十八年,但对楚婉来说不过一星期。她离开时是从东华门偷偷溜出去的。那夜下着雨,阿椿替她提着包袱,两人沿宫墙摸黑走了大半宿,才寻到一处偏僻角门。她此刻混在一群送菜蔬的杂役中,低着头迈过那道高门槛。守门侍卫扫了她一眼,见她灰头土脸,挥挥手便让她过去了。
一进宫墙,世界忽然安静了,所有嘈杂的声音都隔绝在了墙外。而宫里的路她从前走过千百遍,此刻竟觉得陌生,格局没怎么变,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走到坤宁宫外时,她停了脚步。因为坤宁宫是皇后寝宫,从前住着孙皇后,如今住着的却是她的母妃。
花园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正指挥小宫女搬花盆。

李嬷嬷:“这盆兰草摆到廊下,娘娘说了今儿日头好,让她晒晒。还有那几盆海棠,浇了水再搬进来。”
楚婉站在花径尽头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李嬷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。她看见楚婉,先是一愣——一个穿粗布衣裳的陌生女子,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坤宁宫后花园里。她正要开口呵斥,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李嬷嬷盯着楚婉的眉眼,手开始发抖,浇花的水壶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水泼了一地。

李嬷嬷 “你……”
“嬷嬷,是我。灵灵回来了。”


李嬷嬷:“公……公主!您竟然还活着!老天爷,谢天谢地,您还活着!”
李嬷嬷哭得浑身颤抖,连话都说不成句,让旁边的两个小宫女看得目瞪口呆。
过了好一阵,李嬷嬷才止住哭,拉着楚婉的手上下打量,像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。

李嬷嬷:“公主,您怎么还是当年那副模样?这都十八年了,您怎么一点都没变?”
“说来话长。嬷嬷,我母妃呢?她还好吗?”

李嬷嬷眼眶又红了。

李嬷嬷:“娘娘她……您自个儿去瞧吧。她要是知道您还活着,怕是做梦都要笑醒。只是公主您得答应老奴一件事,见了娘娘千万莫提皇上。”
“为何不能提父皇?”


李嬷嬷:“娘娘这些年在皇上面前连您的名字都不敢提,一提皇上便发怒。有一回娘娘不过是看着您的画像出神,被皇上撞见了,画像当场便被撕了。娘娘与皇上的关系现在很不好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“(都怪我太过任性,太向往江湖了……)”

李嬷嬷引着楚婉从角门进了坤宁宫偏殿,让她先梳洗换衣。楚婉洗了脸,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宫装,李嬷嬷替她挽了发,插上一支简单的玉簪。镜子里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,眉眼精致如画,正是昭宜公主当年的模样。

李嬷嬷:“公主稍等,老奴这就去禀报娘娘。”
楚婉忽然有些怕,因为她不知母妃见了她会是怎样的反应。是喜极而泣还是怨她恨她,像父皇一样,变成了她不认识的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回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最后几乎是跑着的。
殿门被从外面推开,一个穿着凤袍的女人站在门口,楚婉抬头看去,整个人怔住了。母妃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竟几乎没有分别,依旧年轻貌美,眉眼也依旧温柔,大概是因为母妃修炼的武功。
两人看着彼此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过了好一会儿,白皇后才冲到楚婉面前,一把将她抱在怀里。

白皇后:“灵灵,真的是你……你知不知道,你不见了以后,母妃每日每夜都在想你。想你吃得好不好,穿得暖不暖,有没有人欺负你……”

白皇后:“你告诉母妃,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?为什么你还是十七岁的样子?半点都没有变老?”
楚婉将自己在恶人谷客栈遇见邀月,被红绫勒住脖颈,再醒来时已在十八年后的事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
白皇后:“邀月……那个移花宫主?”
“嗯,她刚当上武林之尊的那天晚上用红绫勒死了我,可我醒来之后,脖子上连个印子都没有。”


白皇后:“有些武功到了极致,能置人于死地,也能叫人假死。你脖子上没有伤,或许是她那一绫子下去,人虽断了气,经脉却未曾断绝。但不知什么缘故,你竟在这十八年后醒了过来,这可是上天的恩赐啊。”

白皇后:“灵灵,你听母妃说,你回来的事,暂时谁都不能告诉。”
“连父皇也不能?”


白皇后:“你也听到了这天下人的评价,还有你舅舅的评价,你父皇已经不是你离开时的那个父皇了,他现在的脾气连我都摸不准,你若贸然出现在他面前,我不知道他会怎样,也许他会高兴得发疯,也许……”
“是女儿不孝……”


白皇后:“你跟我当年一模一样,所以你逃出宫的时候,我一点也不意外。”
“母妃不怪我吗?”


白皇后:“怪你做什么?怪你太像母妃,太有主见了,还是怪你不肯认命?你父皇当年答应过我,会让你自己选驸马,可后来他变了,把你的事全揽在手里,连我也插不上话,你逃出宫去,一半是怨他不让你选,一半是怨我护不住你,这些母妃都知道。”
“母妃,我没有怨您……”


白皇后:“有也好,没有也好,只要你回来就好了。”
殿内母女二人又说了好一阵话。

白皇后:“灵灵,你说的那个小江……”
“他……是我在江湖上认识的一个人,他救过我,我也救过他,后来他做了武林至尊,我们就分开了。”


白皇后:“这个小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
“我……我从前觉得他是个好人,被人欺负,受了很多苦,却还肯对我好,后来我才知道,他做的那些事有一半是装的。”

话虽如此,可楚婉心里清楚,江玉郎最后那句“我不配”不是装出来的。一个惯于说谎的人,在真话面前反而会变得笨拙,因为他太久不说真话了。

白皇后:“你恨他?”
“不恨。”


白皇后:“那你怨他?”
“也不怨。我只是看不透他。从前在宫里,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,读了那么多书,学了那么多道理。可出了宫才知道,这世上的人不是书上写的那么简单。一个人可以对你很好,同时又对你很坏。可以救你,也可以害你。”


白皇后:“灵灵,你听母妃说。母妃当年遇见你父皇的时候,他微服出巡,我瞒着他我会武功,我们两个谁都没对谁说真话。可后来他把我带回宫,立我做贵妃,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,连孙皇后都得罪了。他跟我说,朕这一辈子只对你说过这一句真话,朕离不开你。真心这种东西,不在嘴上。在嘴上说的不一定是真的,嘴上不说的也不一定就没有。”

白贵妃:“母妃不是替那个小江说话,他是什么样的人母妃没见过,不敢妄断,但一个记得别人对他好的人,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。”

白贵妃:“你现在既然回了宫,便先在这里住下。坤宁宫后面有一处小院子,原是李嬷嬷住的,如今空着。你换了宫装,旁人不会起疑。只是白日里不要出院门,夜里可以出来走走。还有你父皇近日身子不好,偶尔会来坤宁宫坐坐,你避开些便是。”
“父皇的身子……”


白皇后:“从你失踪那年开始便时好时坏,太医说是肝火上亢,心气郁结,心里不痛快,晚上睡觉总做噩梦,梦见你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跑,跑着跑着就不见了。”
楚婉听到后更加愧疚了。
“母妃,阿椿呢?”


白皇后:“阿椿如今是尚宫局的尚宫,六局的事都归她管,整日忙得很,你若想要见她,我差人去传便是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,舅舅跟我说过了,可阿椿应该还不知道我活着吧?”


白皇后:“嗯,目前除了我和李嬷嬷,宫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磕到上头啦!
楚婉点了点头,想起舅舅的叮嘱,还是不要急着相认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