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响后,左奇函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:
“天台。等你。”

没有多余的字。杨博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把手机揣进口袋,背上书包就往外走。张桂源喊了他一声,他“嗯”了一句算是回答,脚步一点没慢。
天台的门半开着。
左奇函已经在了,靠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,那把木吉他立在脚边,怀里抱着一沓乐谱纸——是杨博文的字迹。夕阳把整片天台染成橘红色,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。
杨博文在门口站了两秒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左奇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。
“来了。”


“嗯。”
杨博文走到围栏边,站定。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。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刘海吹乱了,他没有去理。
左奇函把那沓乐谱纸放在围栏的台面上,弯腰拿起吉他。
“你写的那首。我给谱了曲。”

杨博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攥着围栏的边缘。左奇函没有看他,低头调了一下弦,试了几个音,然后手指拨动了琴弦。
前奏很简单,只有一把吉他,像一个人独自走在空旷的走廊里。
然后左奇函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比平时唱歌都要轻,像是在跟一个人说悄悄话,又怕把那个人吓跑。唱到副歌的时候,吉他声忽然开阔起来,像是走廊尽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,阳光涌了进来。
杨博文写的词,他一字一句都唱了出来。
“你在角落弹着吉他,我在远处数着节拍。你写的每一首歌里,副歌部分都缺了一块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我想补上那个缺口,用我不会说的对白。可是旋律响起的瞬间,我连呼吸都慢下来。”
杨博文站在围栏边,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眶有点热。
不是因为左奇函唱得多好——虽然确实唱得很好。而是因为那是他写的词,是他藏在笔记本里不敢给任何人看的话。可现在,左奇函用他的声音、他的旋律、他的吉他,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唱了出来。
像是从杨博文心里取出来的秘密,被左奇函轻轻捧在手里,说了一句:“我收到了。”
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,天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左奇函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,没有收回来。

“这首曲子……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你写歌词的那天晚上。”

杨博文愣了一下。他写那首歌词是在凌晨两点,翻来覆去改了十几遍,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。左奇函是秒回了一句“收到”的,看起来云淡风轻——

“你收到之后就写了?”
“嗯。写到凌晨四点半。”

杨博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
“你第二天还要上课……”
“写给你的歌,等不到第二天。”

风吹过来,把围栏上的乐谱纸吹翻了一页。杨博文伸手去按,指尖碰到左奇函的手背。两个人同时僵了一瞬,然后杨博文飞快地缩回了手。
“你的词写得很好。”

左奇函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。杨博文的耳朵又开始发烫。

“你的曲也是。”
左奇函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细的嗡响。
“杨博文。”


“……嗯。”
“这首歌唱完了。”


“嗯。”
左奇函侧过头看着他,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,很亮。
“这首歌,是我们的了。”

天台的铁门忽然被人推开了。
张桂源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举着两瓶水,脸上挂着明显起哄的表情。

“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就被身后的人拽了一下。张函瑞从张桂源背后绕出来,手里也拿着水,笑容温和得像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
“温时雨说看到你们上天台了。让我们送水来。”
张桂源已经挤了进来,看到左奇函怀里抱着吉他,乐谱纸上写满了字,眼珠转了转。

“你们在写新歌?”
“练歌。”


“练什么歌?唱给我听听呗——”
左奇函看了他一眼。张桂源立刻举起双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行行行,我不听。你们继续,继续。”
张函瑞把水递到杨博文手里,压低声音说了句:

“他弹的什么歌?”
杨博文接过水,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,凉凉的。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,声音闷闷的。

“新歌。”
张函瑞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好奇,有猜测,有“你不说我也知道”的了然。

“写给你的?”
杨博文没有回答。但他没有否认。
张函瑞笑了,笑得温柔又克制。

“那我就不问了。走吧张桂源,别打扰人家了。”
张桂源被张函瑞拽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一眼。

“左奇函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啊?阿姨刚给我妈打电话说找不着你——”
“回。”


“那你别太晚——”
张桂源被张函瑞一把推出了门。铁门在他们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。
天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杨博文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,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左奇函把吉他靠在围栏上,弯腰捡起被风吹散的乐谱纸,一张一张叠好。
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单独的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杨博文的笔迹,写在天台偶遇的那天晚上:“原来写歌的人,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了副歌里。”
左奇函把那张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,然后塞回那沓乐谱纸的最上面,递还给杨博文。
“拿着。”

杨博文接过来,看到最上面那张纸的背面多了一行潦草的字:
“你说得对。藏不住。”
“明天放学,还在这里。我把第二段改给你听。”

铁门开了又关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了。
杨博文一个人站在天台上,抱着那沓乐谱纸,风吹着他的校服下摆,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他翻到左奇函写字的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藏不住。”
他低头,把那行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然后他把纸小心地对折,夹进笔记本的最中间那页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——
“到家了。”

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天台唱的那首歌,我录了。”

“想听的时候,随时找我。”

杨博文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天台上,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,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橘色。远处的教学楼上,有几间教室亮起了灯。
他点开左奇函发来的语音文件,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左奇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唱着他写的词,弹着他谱的曲。
杨博文把手机贴在耳边,闭上眼睛。
十六楼的晚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吹过天台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秋天,是他十七年来最好最好的一个。
——副歌最后一句话是对的。
“旋律响起的瞬间,我连呼吸都慢下来。”
因为呼吸慢了,心跳才听得更清楚。
每一下,都是那个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