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典狱长巡视牢房。
他走到我这间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比平时更久的一会儿。
我坐在床沿上,抬着头看他。
铁栅栏隔在我们之间,他的脸被栏杆的阴影分割成几道,眼睛在暗处里亮得惊人。
“典狱长大人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“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他微微侧头,示意我说下去。
“打我。”
他的瞳孔骤缩。
“用力打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栅栏前,把脸贴近两根铁杆之间的空隙,“像以前那样。把我关禁闭。罚我擦地。让我抄一百遍条例。什么都可以。”
“你在犯什么病?”他皱起眉。
“我在犯想你的病。”我笑了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,“大人——不,老师。我全都想起来了。”
“您打我,罚我,在我身上留那些痕迹,您那时候心里想的,到底是惩罚我,还是想碰我?您分得清吗?”
他的脸像被抽空了所有颜色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叫卢卡·巴尔萨。您的学生。三年前那场大火,我拼了命把您往外拖,但我太没用了,没能救活您。”
我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栏上,眼泪滴下去,落在他的靴面上。
“您不知道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有多想死。您也不知道我在废墟里刨了多久。我的十个手指头,指甲全翻了,骨头都看见了,但我觉得不够,我恨不得把那片地刨穿,刨到地心里去,因为我想也许您在那里,也许神把您藏在那里了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“——后来他们给我治伤,给我做心理疏导,给我安眠药。没用,什么都没用。直到有一天我突然什么都忘了。所有人都说,忘掉好,忘掉是好事。”
我抬起头,透过泪水看他的脸,模糊的,灰色的眼睛,冻住的湖水。
“但他们不知道,遗忘不是恩赐。遗忘是把最珍贵的东西送进大雾里,你明知道它在那里,你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。老师,您知道我这三年有多空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他后退了一步,两步,然后转身疾走。
黑斗篷在他身后扬起,像一只受伤的巨鸟拼命振动翅膀。
“阿尔瓦·洛伦兹!”我喊他的名字。
他停了,没回头。
“您欠我的。”我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带着血味,“您欠我三年,您得还。”
长廊寂静。冰墙把月光折射成幽蓝色,照着他的轮廓。
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冰雕,但冰雕的肩膀在抖。
我数着他的呼吸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他转过身,走了回来。
一步,一步,皮靴敲在冰面上,每一步都像在我心脏上钉钉子。
他走到栅栏前,伸手穿过栏杆,掐住了我的下巴。指腹的茧子粗粝地摩擦着我的皮肤,他用劲很大,我的下颌骨被捏得生疼。
但他在哭。
阿尔瓦·洛伦兹,冰雪皇冠的典狱长,三年来冷血无情像一台精密机器的狱中暴君,此刻眼泪正从他的灰色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鼻梁、下巴,滴在我的手背上。
滚烫的,比发烧时的体温还烫。
“你为什么要想起来?”他咬牙切齿,“忘了不是很好吗?恨我不是很好吗?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——”
“因为我不想恨你。”我握住他掐着我下巴的那只手,把嘴唇贴上他的指节,“老师,我们之间,不该是恨。”
他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该罚的,该受的,该痛的,我都不要了。”
我一边吻他的指节一边说话,嘴唇贴着他的皮肤,每个字都像烙上去的。
“我只要您。活着的您。哪怕您是典狱长,哪怕您穿着黑袍子,哪怕您永远不能对我笑——我只要您活着,站在我面前。老师……阿尔瓦。”
最后那声名字让他彻底崩溃了。
他抽出手,打开牢门,走进来,把我按在冰墙上。
冰贴着后背冷得刺骨,但他贴上来的身体是热的。
他的嘴唇贴上来,不是吻,是撕咬,是争夺,是缺氧的鱼终于回到水里疯狂呼吸。
我尝到他眼泪的咸味和血腥的铁锈味,分不清是谁的血。
“卢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卢卡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卢卡,卢卡,卢卡……”
他一遍遍叫我的名字,叫到声音嘶哑,叫到后来不再是呼唤而是某种仪式,好像每叫一次就可以赎回一点过去,就可以让回忆里的那个白袍青年和眼前这个囚服青年重叠在一起。
这一次和禁闭室那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他很慢,很细致,像在重新测绘一张遗失已久的地图。
他的指纹仔细描摹过我身体的每一寸,肩胛,脊椎,腰窝,大腿内侧。
——他忽然停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的手指按在我大腿内侧一块凸起的疤痕上。
“烫伤。”我别过脸去,“你死后,我也放过一次火。在自己身上。”
他的呼吸停了。
“不大,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就是象征性地烧了一下。我想着,你死在火里,我也该尝尝那个滋味。但太疼了,我没坚持多久就自己把火灭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然后他弯下腰,把嘴唇贴上那块疤。
一个吻,很轻,很慢,虔诚得像在膜拜某个神祇。
“以后再也不会了。”他贴着那疤痕说话,气息热热地呼在上面,“我再也不会让你疼。”
“老师从来不遵守诺言。”
“这个诺言我会遵守。”
我们做了很久。
不是欲望,是偿还。
每一记触碰都是迟到的对不起,每一声喘息都是堵塞了三年终于疏通的河流。
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,把我的额发撩起来,看我的眼睛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。
灰色瞳孔里我的倒影,也映着冰墙上幽蓝的光。我忽然想到典狱长办公室的那扇冰窗,可以看到整片冰原。
那些雪,那些深不见底的沟壑,那些被冻住的时间
——它们终于开始解冻了。
“春天要来了。”我喃喃。
“这里没有春天。”他吻了吻我的眼睑,“极北之地,全年冰封。”
“有的。”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,把他的头按进我的颈窝。
“你骗不了我。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——冰雪在融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我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话,轻得像冰面裂开的第一条细缝,轻得像一只蝴蝶停在雪地上收拢翅膀。但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。
他说——
“那就融吧。”
窗外,极北监狱三年来的第一批候鸟,正在冰原上空列队飞过。
它们的翅膀扇动着月光,把整整一片冻原的影子,都搅碎了。
————番外结束,但故事不止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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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举手投降)喂喂喂,我可是什么东西都没写哦……
如果没通过,那就是审核大大您偏离主线了噢
嘻嘻嘻
_(:з」∠)_