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他不再单独召我。
日子平静了一阵,我每天早上擦地、洗衣、抄条例,晚上回到囚室,脱掉囚服检查身体。
他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。
——手腕上、腰侧、大腿内侧。
——淤青和齿痕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签名。
但这些痕迹在一天天消退,新的也不再出现。
他不要我了。
这个念头让我在第四次擦过同一块地板时,才发现自己在哭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爱。
也许只是冰原太冷了,而他的体温是这座监狱里唯一的热源。
也许只是失忆的人像一张白纸,谁第一个在上面写字,谁就是永远的内容。
也许只是我贱,他对我越坏,我越想从他眼神的夹缝里抠出一点温柔来。
但不是的。
不是这样的。
因为我开始想起来了。
起初是碎片。
一个杯子,一本书,一枚银质徽章,阳光透过图书馆的彩色玻璃落在他手背上,我偷偷碰了一下他的小指,他反手扣住我的掌心。
然后是声音。
——他讲课时的声线清澈而缓慢,每句话的末尾会微微上扬,像在邀请你追问;
他喊我的名字时第一个音节总是拖长,“卢——卡”,好像在品味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的触感。
然后是气味——冷松香,墨水,旧书的纸页,他大衣上残留的雪的气息,还有某一天夜里我们挤在实验室的沙发上取暖,他额发蹭过我鼻尖时,那股干净的、属于他的味道。
我应该告诉他的。
我应该跑上七层楼,敲开典狱长的房门,告诉他:“老师,我想起来了,那场火不是我的错,我没有烧死你,我想救你,我拼了命想救你的——”
但我没有。
因为我同时也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火不是我放的。
是实验意外。
我们研究的电磁装置失控,能量泄漏导致爆炸和燃烧。
当时老师在隔壁房间整理数据,我被气浪掀翻,等我爬起来的时候,走廊已经全是火了。
我本可以往外跑的,但我想到了他。
我折回去,逆着火走了三层楼,找到他。
他已经被砸晕了。
我拖着他往外走,但自己也吸入了太多浓烟,最后倒在他身上。
火警响了。
救火车来了。
他们把我们抬出来的时候,我还活着。
他已经没有呼吸了。
我记得我在医院醒来。
我记得我问护士老师在哪里。
我记得护士的嘴一张一合,我听不见。
我记得我拔掉输液管,光着脚跑出医院,跑过三条街,跑回已经成为废墟的实验楼。
我记得我跪在黑炭和灰烬里用手刨,刨到指甲翻开,刨到十指见骨。
我记得我没有找到他。
没有遗体。
没有骨灰。
什么都没有。
后来人们说卢卡·巴尔萨害死了阿尔瓦·洛伦兹。
说我是他的学生,却不听他的警告,一意孤行研究危险项目,最终害了老师,毁了一整栋实验楼,还差点让火势蔓延到居民区。
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审判。
我没有辩解。
因为我觉得他们说得对。
我确实害死了他。
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做那个实验,如果我在发生爆炸的第一时间就切断能源,如果我没有让他一个人留在隔壁。
——如果,如果,如果。
后来我就不想这些了。
因为想也没用。死的人已经死了,活着的人不配活着,但偏偏还活着。
直到神把他还给我。
但神没有把他的记忆还给他。
他只记得那场火,记得我在火里,记得他死了。
他不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黄昏,不记得我曾经偷偷吻过他桌上的一张便签纸,因为那上面有他的字迹。
他也不记得,我有多爱他。
爱到愿意替他死。
而现在,他在一墙之隔的典狱长办公室里,也许在看文件,也许在喝酒,也许在看着掌心里的什么。
而我躺在囚室冰冷的床上,任凭回忆一截一截地复苏,像冻僵的身体被扔进温水,每一根神经都在刺痛中活过来。
我终于明白他看我的眼神里,除了恨,还有别的什么。
是后悔。
他后悔那场火。
大火发生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。
后悔留我在实验室,后悔没有更快地察觉危险,后悔被砸倒前没能把我推出门外。
这份后悔烧了他整整三年,比蓝色的火焰还要持久。
等到神把他复活,给他新的身份、新的面容、新的使命,唯独这份后悔完整地保留下来,像一颗被冰封的种子,在极北的冻土下沉睡,等待一个春天。
而我,就是他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。
————未完待续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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