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恩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冬天。
大雪封山,整片不归林被白色吞没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他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巡山,鸟铳背在肩上,猎犬跑在前面,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雾。
猎犬忽然停了下来,对着灌木丛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班恩拨开灌木丛,看见了它。
一只驼鹿幼崽,蜷缩在雪地里,身体瑟瑟发抖。
它的母亲大概是被偷猎者打死了,把它独自留在这片冰冷的林子里。
它的鼻子比别的幼崽更黑,像一块被墨汁浸过的绒布,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。
班恩蹲下来,脱下自己的大衣,把幼崽裹在怀里。
幼崽的身体很凉,但还在微微颤抖,那种颤抖透过大衣传到班恩的胸口,像一只小手在轻轻敲着他的心。
“别怕。”班恩说,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他把幼崽抱回了巡守小屋,用羊奶一口一口喂它。
幼崽起初很怕人,缩在角落里,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。
但慢慢地,它开始信任他了。
它会用头蹭他的手,会跟在他身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会在夜晚蜷缩在他的床边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班恩给它取名叫“黑鼻子”。
七年过去,黑鼻子从一只瑟瑟发抖的幼崽长成了驼鹿群的首领。
它的鹿角像两棵苍劲的松枝,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。
每次班恩巡山,黑鼻子都会跟在他身边,像一个忠诚的卫士。
它认得班恩的脚步声,认得班恩的气味,认得班恩的声音。
只要班恩吹一声口哨,它就会从林子深处跑出来,鹿角上挂着树叶,鼻子上沾着露水。
班恩一直把黑鼻子当成自己的孩子。
然后梦变了。
雪地变成了溪边的鹅卵石,冬天变成了秋天,黑鼻子的眼睛变成了半睁的、空洞的、映着晚霞的眼睛。
血从它脖子上的弹孔里涌出来,染红了溪水,染红了落叶,染红了班恩的手。
枪声在黄昏里回荡。
班恩猛地睁开眼睛。
篝火已经熄了,只剩下一堆灰烬。
月光照在松树上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伊莱和花千诚靠在他身边,还在睡着。
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一声一声,像在数着什么。
班恩看着月光,想起了那个少年。
那是三年前的冬天。
班恩在巡山时听见了呼救声,顺着声音找过去,发现一个少年被兽夹夹住了腿。
兽夹是偷猎者布下的,锯齿深深嵌进少年的小腿里,血把雪地染成了一片暗红。
班恩本可以不管。
按照规矩,擅闯猎场的人,死活都与他无关。
但他还是蹲下来,用尽全力掰开了兽夹,把少年背回了巡守小屋。
他给少年清洗伤口,敷上草药,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。
少年疼得满头大汗,却一声不吭,只是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班恩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你走吧。”班恩把少年送到林子边缘,“别再来了。下次我不会救你。”
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雪地里。
班恩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,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。
但他记得那双眼睛。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被磨光的石子,里面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凶狠。
他后来才知道,那个少年是偷猎者的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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