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我回到阁楼,点了一根蜡烛。
烛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像深海中浮动的海藻。
我找出一张纸,一支笔,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。
哈斯塔。
然后我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符号。
我不知道那个符号是从哪里来的,它就这样从我的笔尖流了出来,像它本来就藏在我的血液里。
那是一个圆,圆里有一只眼睛,眼睛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线条,像触手,像海藻,像深海中纠缠不清的洋流。
我画完之后,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跪下来,双手合十。
我不是在祈祷。
我是在说话。
“哈斯塔,”我说,“从今天起,我是你的信徒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黄衣之主,不是因为你能掌管生死、降下灾祸。”
“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。”
“是因为九年前我把你从那道巷子里带回家的时候,我就答应过要照顾你。”
“是因为我欠你一块生日蛋糕。”
“我没有保护好你。”
“那些孩子骗你去海边的时候,我不在你身边。”
“你沉入海底的时候,我抱着蛋糕在街上找你。”
“房子被烧毁的时候,我站在黑暗里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现在我知道你在哪里了。现在我可以每天和你说话了。现在我可以把面包放在沙滩上,看着它被海水带走,然后想象你在海底接住它的样子。”
“所以,请让我做你的信徒。”
“不是仆人,不是臣民。是信徒。”
“是那个每天给你送面包的人。”
“是那个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晚,站在海边喊你名字的人。”
“是你的哥哥。”
蜡烛燃尽了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我整个人吞没。
可我一点也不害怕。
因为在黑暗中,我看见了一点金光。
那光极远极远,像海底的一颗星星,可它确确实实地亮着。
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,我成了一个信徒。
我不去教堂。
不读经文。
不行任何仪式。
我唯一的祈祷,是每天傍晚把一块面包放在沙滩上。
我唯一的圣歌,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我唯一的神明,是一个白发金眸的神明。
他坐在海底的王座上,每天等着他的哥哥给他送面包。
后来有人问我,你信什么?
我说。
我信大海。
他们以为我在说某种泛泛的自然崇拜,笑了笑就走了。
只有我知道,我说的不是大海。
我说的是大海深处的那座宫殿,是宫殿里的那个神。
是那双隔着万丈海水望着我的金色眼睛。
有时候我会做梦。
梦里我走在一条向下的阶梯上,阶梯很长很长,一直通到海底。
海水在我头顶合拢,却没有淹没我。
我一路走到那座珊瑚宫殿前,大门敞开着,哈斯塔就站在门口等我。
他长大了,眉眼中依稀带着小时候的样子,白发,金眸,像一捧月光。
“哥哥,”他说,“面包呢?”
我把面包递给他,他接过去,小口小口地吃,很小心,仿佛是稀世珍宝。
我们坐在宫殿的台阶上,头顶是游过的鱼群,脚下是发光的海藻。
他靠在我肩膀上,白发蹭着我的脸颊,凉凉的,软软的。
“哥哥,”他说,“你来了。”
然后梦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枕边总是湿的。
可我不再悲伤了。
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梦。
或者说,不完全是梦。
那是他给我的信,一封来自深渊的回信,告诉我他很好,告诉我他在等我。
我是黄衣之主的信徒。
我是深海的君王在人间的唯一信徒。
我是那个白发孩子的哥哥。
而我的神明,每天傍晚都会浮到海面附近,等着他的信徒给他送一块面包。
和从前一样。
和永远一样。
——回忆结束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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