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黑豹的叛变

酒喝了，饭吃了，人也看了。日头开始西斜，在风滚镇破败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解安然满足地咂咂嘴，最后一点“风滚陈酿”的余韵还在喉间回甘。他伸了个懒腰，牵扯到肋下伤口，微微蹙眉，但很快舒展。该走了。他和白墨漓对视一眼，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那点“接下来去哪”的茫然。

迷涡海的线索暂时断了，或者说，需要时间消化和寻找新的方向。罗雪青去找弟弟，叶落葵去巡游地脉，夏洛蒂和齐淮洲各自找乐子。他和白墨漓，这对最初的搭档，反而又回到了起点——漫无目的，但彼此相伴。

“走吧，随便转转。”白墨漓将剩下的一小桶酒仔细收好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的灰尘。

“嗯。”解安然也站起来，对柜台后的老板娘点了点头，“老板娘，谢了。酒钱放这儿了。”他放下的钱远远超过了酒水和食物的价值。

老板娘连声道谢，宋琪也放下手里擦了一半的杯子，小跑过来，站在离解安然几步远的地方，小手绞着围裙边，仰着脸，大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，有不舍，有犹豫，还有一点点……鼓起勇气的期盼。

“解、解先生，白先生……你们，这就要走了吗？”她声音细细的。

“是啊，走了。”解安然随口应道，弯腰去拿自己随手放在脚边的行囊。

“那……那个……”宋琪的声音更小了，但带着一股倔强，“你们……要去哪儿呀？”

“去哪儿？”解安然直起身，挠了挠头，看向白墨漓。白墨漓耸耸肩，表示“你决定”。

“不知道，随便溜达呗。”解安然实话实说，然后看着宋琪，脸上露出他那特有的、带着点疤痕却并不吓人的笑容，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，“怎么，小家伙，舍不得我们啊？不过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，可能很危险的哦，不适合你这样的小丫头。”

他本意是安抚，也是陈述事实。跟着他们，前路未知，危机四伏，可不是客栈里打扫卫生、喂喂水母的安稳日子。

谁知，宋琪听了，非但没有退缩，反而用力摇了摇头，攥紧了小拳头，脸涨得有点红，声音却比刚才清晰坚定了许多：“我、我不怕！我……我想跟你们一起！”

“啊？”解安然一愣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我在这里，也……也总是被欺负。只有老板娘对我好，可老板娘也有自己的难处。”宋琪低着头，声音有些发颤，但依旧努力说着，“那天要不是解先生，我可能就……就……我知道你们很厉害，要去的地方也很危险。但、但是我觉得，跟在你们身边，比一个人留在这里……更、更安心！而且，我、我可以帮忙！我会做饭，会洗衣服，会打扫，还会……还会照顾闪闪！我吃得很少的，不会拖累你们的！”

她一口气说完，抬起头，眼眶又红了，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豁出去的、亮晶晶的勇气，眼巴巴地看着解安然，又看看白墨漓，像只努力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、渴望被带走的小流浪猫。

解安然彻底懵了。他看看宋琪，又看看白墨漓，用眼神疯狂示意：这什么情况？怎么办？你快说句话啊！

白墨漓抱着手臂，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。他上下打量着宋琪，目光在她虽然纤细却站得笔直的身板上，在她紧握的拳头上，还有她身边那只因为主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光的“闪闪”身上扫过。片刻，他居然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行啊。”

“啊？！”解安然差点跳起来，瞪向白墨漓，“你疯了？带上她？我们这是去玩吗？是去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是去玩命啊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白墨漓语气平静，“但她说的没错，留在这里，对她未必安全。‘铁手会’或许暂时不敢动她，但时间长了，或者换了头目，难说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向宋琪，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，“她身上，有种很干净的气息，和‘闪闪’的链接也很纯粹。有时候，这种纯粹，在危险的地方，未必是坏事。”

他转向老板娘：“老板娘，您看？”

老板娘一直在旁边听着，此刻叹了口气，眼中满是不舍，但更多的是理解和一种解脱般的轻松。她走过来，摸了摸宋琪的头：“这丫头，心思细，能吃苦，就是胆子小。留在我这儿，确实委屈她了，我也护不了她一世。两位先生是好人，本事大，如果愿意带着她，是这丫头的造化。我……我没意见。”

“老板娘……”宋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扑进老板娘怀里。

解安然看着这“母女情深”（？）的一幕，又看看白墨漓一副“就这么定了”的表情，张了张嘴，最终无力地垂下肩膀。得，一个两个都同意了，他还能说啥？

“唉……行吧行吧！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走到宋琪面前，蹲下身（他太高，宋琪太矮），尽量让自己显得“凶”一点，瞪着眼睛，“跟着我们可以，但约法三章！第一，不准乱跑，必须跟紧我们！第二，遇到危险，躲远点，别往前冲！第三，不准哭哭啼啼，拖后腿！听明白没？”

宋琪赶紧从老板娘怀里出来，用力抹掉眼泪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用力点头：“听明白了！解先生！我一定听话！”

“叫安爷。”解安然纠正。

“安、安爷！”宋琪从善如流。

“行了，去收拾你的东西，快点！”解安然摆摆手。

宋琪“哎”了一声，飞快地跑向后院她的小房间，不多时，就背着一个小小的、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出来了，里面鼓鼓囊囊，大概装了她全部的家当。“闪闪”被她小心地装在一个特制的、透气的水晶小瓶里，挂在腰间。

告别了千叮万嘱的老板娘，三人（加一水母）走出了“老橡树客栈”。
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解安然走在前头，白墨漓落后半步，宋琪则小心翼翼、亦步亦趋地跟在解安然侧后方，大眼睛里既有对未来的忐忑，更多的是雀跃和新奇。

解安然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下，对着脚边一直安静跟随的影袭黑豹招了招手。

三点金踱步过来，金色的竖瞳疑惑地看着主人。

解安然蹲下，揉了揉黑豹毛茸茸的脑袋，又指了指旁边怯生生站着的宋琪，用只有他们能懂的、混杂着灵能波动的意念，很认真地对黑豹“说”：

“听着，三点金，这是宋琪，以后……算是咱们自己人了。你，对她好一点，别吓着她，知道不？保护好她。”

他强调“好一点”，是觉得三点金平时对自己虽然忠诚亲昵，但对外人（尤其是陌生人类）总是保持距离，眼神冰冷，别把这胆小的丫头吓出个好歹。

三点金歪了歪头，金色的眼睛在解安然和宋琪之间转了转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，似乎听懂了。它踱到宋琪脚边，抬起头，用那双能让许多野兽和恶徒胆寒的竖瞳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
宋琪果然被这头神骏而充满野性力量的黑豹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抱紧了怀里的布包。

然而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，让解安然和白墨漓都愣住了。

只见三点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冷地瞥一眼就走开，或者只是例行公事般嗅一嗅。它先是极其轻柔地用鼻子碰了碰宋琪的裤脚，然后，竟然……屈下前肢，低下它那颗高傲的头颅，凑到宋琪垂在身侧、微微发抖的小手边，用自己毛茸茸、湿漉漉的鼻尖，极其小心、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地，蹭了蹭她的指尖！

蹭了一下，似乎觉得不够，又轻轻舔了舔。

宋琪：“！！！”

她触电般缩回手，但看到黑豹并没有进一步动作，只是用那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润（？）的金色大眼睛望着她，喉咙里发出比刚才更柔和、更绵长的呼噜声，尾巴尖还小幅度地、优雅地摆了摆。

这……这还是他那头在暗礁林里杀腐牙鼬不眨眼、对陌生人（包括齐淮洲）爱答不理的影袭黑豹吗？！这眼神，这动作，这呼噜声……解安然简直怀疑自己的灵宠是不是被掉包了！这他妈简直是家猫的做派！

三点金见宋琪没有抗拒，得寸进尺，竟然整个身体凑过去，用自己温热而柔韧的侧身，轻轻蹭了蹭宋琪的小腿，然后绕着她走了一圈，最后干脆在她脚边蹲坐了下来，脑袋微微仰起，继续用那种“求抚摸”的眼神看着她。那姿态，仿佛宋琪才是它失散多年的主人，而解安然只是个无关路人。

宋琪最初的惊吓过去，感受到黑豹毫无恶意、甚至堪称“殷勤”的亲近，小女孩的天性占了上风。她犹豫着，慢慢伸出手，轻轻放在三点金毛茸茸的脑袋上，试探性地摸了摸。

“呜……”三点金立刻发出享受至极的呼噜，甚至主动把头往她手心里拱了拱，眼睛都惬意地眯了起来。

宋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脸上露出了离开客栈后第一个真正轻松、带着惊喜的笑容。她胆子大了些，开始小心地抚摸黑豹顺滑的皮毛，从头顶到脊背。

三点金舒服得尾巴尖晃得更欢快了，甚至还侧过头，舔了舔宋琪的手腕。

解安然：“……”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抽搐。

白墨漓在旁边已经闷笑出声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我……我让你对她‘好一点’……”解安然指着那副“主慈豹孝”（？）的画面，痛心疾首地对三点金说，“没让你对她比对我还好！你这家伙……见色忘义！叛徒！”

三点金闻言，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，瞥了自己“前主人”一眼，那眼神仿佛在说：“你谁？别打扰我和小可爱培养感情。”然后继续享受宋琪的抚摸，甚至翻了个身，露出毛茸茸的肚皮（虽然是侧着露的），发出邀请的呜咽。

宋琪被它逗笑了，虽然不敢真的去摸肚子，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，那点离家的不安和对未来的恐惧，似乎在这一刻，被这头意外温柔强大的黑豹驱散了大半。

白墨漓笑够了，走过来拍了拍解安然的肩膀，语重心长：“算了，安然，看开点。这说明三点金眼光好，知道谁更需要保护，也……更讨人喜欢。”他故意在“更讨人喜欢”上加了重音。

解安然看着已经彻底“叛变”、黏在宋琪脚边亦步亦趋、时不时还回头用“你快跟上”的眼神瞥自己的黑豹，又看看因为有了“大猫”保护而明显放松许多、小脸上洋溢着光的宋琪，最终，也只能无奈地、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。

得，队伍里最靠谱（物理）的战力，就这么轻易地被小丫头用几把摸头杀“策反”了。1

这趟旅程，看来是注定消停不了了。

他摇摇头，转身，继续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。身后，跟着笑吟吟的白墨漓，亦步亦趋、身边还黏着一头大型“猫科挂件”的宋琪，以及她腰间小瓶里好奇张望的“闪闪”。

影子依旧很长，但似乎，比刚才热闹了不少，也……柔软了不少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