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次日清晨 07:00
地点:市第一人民医院,骨科病房
林诺雪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了一夜。
那是一把绿色的折叠椅,椅面是尼龙的,坐久了会陷下去,像一张网,将人牢牢兜住。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——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病床上的刘耀文。她的银白长发披散下来,像一匹银色的瀑布,遮住了她半张脸。发丝间还残留着血和泥的痕迹,但她已经顾不上去清理。
刘耀文还在睡。
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,每一次吸气都让胸口的被子微微隆起,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丝微弱的气流声。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,而是透出一种淡淡的、像瓷器一样的光泽。他的嘴唇不再干裂,护士凌晨时给他涂了一层凡士林,现在泛着湿润的光。他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,指节上有擦伤,但那些伤口已经结痂,像一条条暗红色的小虫。
她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。被角有一角卷了起来,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棉胎。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,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小鸟。她的手指在碰到被子时停顿了一下,然后迅速收回,像是怕自己的温度会惊扰他的睡眠。
窗外,天亮了。
那黎明来得悄无声息,像某种温柔的入侵。先是天际线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。然后那白色渐渐染上了一点粉红,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。接着是金色,那种初生的、带着凉意的金色,它穿透了云层,穿透了玻璃,照在病床上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旅游节的残局还在清理——远处传来环卫车的轰鸣,偶尔还有警笛的尖啸。但晨光已经穿透了这一切,像某种更强大的力量,将黑暗一点点逼退。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,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。
刘耀文在睡梦中动了动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

小雪……抓紧我……
那声音很轻,像梦呓,像叹息,像某种深埋心底的恐惧在睡眠中的泄露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左手在无意识地摸索,像是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。
林诺雪的手指僵住了。
她看着他的脸,那张年轻而真诚的脸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晨光中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的鼻梁高挺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。
她想起他坠下平台时死死抓住自己的手,那种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她想起他说"老子是警察,警察不放人"时,眼睛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坚定。她想起他拍着她的头说"别哭了"时,手掌的温度和笨拙的温柔。
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但她没有让它流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泪水逼回眼眶。然后,她将自己那根红绳从口袋中掏了出来。
那根红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绳结已经有些松了,银丝在编织的缝隙中闪着微弱的光。她将它轻轻系在刘耀文完好的左手手腕上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银铃铛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脆响。
希望以后能保你平安。

她轻声说,声音低得只有空气能听见,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她起身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,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记忆里。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眼睛,从鼻子滑到嘴唇,从下巴滑到脖颈。她记住他此刻的样子——安静的,脆弱的,却又无比真实的。
然后她推门离开。
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"吱呀"声,像一声叹息。
走廊里,贺峻霖靠在墙边,似乎已经等了很久。他的手里拎着一袋早餐——豆浆和包子,塑料袋上凝着水珠。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苍白的脸颊,看着她手腕上那道空荡荡的痕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早餐递了过去。
林诺雪摇了摇头。
小贺哥哥

她走过他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,像一缕青烟。
青海的鸟,我可能真的看不到了。


能看到。
他的声音很轻,但异常坚定,像一块沉入海底的锚,像一座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灯塔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疲惫和绝望,像两口即将干涸的井。

等这一切结束
他一字一顿的说,像在说一个誓言,像在说一个承诺。

我带你和耀文一起去。就算他腿断了,我们推轮椅也去。青海的鸟在等你,我也在等。所以,
他顿了顿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

别放弃。别一个人走。答应我。
林诺雪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晨光里的一缕薄雾,像雪地上的一滴露水,转瞬即逝。但那笑容是真实的,是从她眼底深处浮现出来的,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。
好。

然后她转身,朝走廊尽头走去。她的背影瘦削而挺直,银白长发在晨光中像一面旗帜,像一道银色的闪电。她的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像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。
贺峻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餐,豆浆已经凉了,包子也塌了下去。他叹了口气,推开病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刘耀文已经醒了,正盯着手腕上的红绳发呆。他的眼神有些茫然,像刚从某个遥远的梦境中醒来。看到贺峻霖进来,他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问什么。
贺峻霖摇了摇头,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。

先吃东西

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
窗外,晨光越来越亮。那只麻雀又飞了回来,停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,然后唱起了一首清脆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