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兰索站在克莱因公园的河边时,手里的面包已经捏碎了大半。
这个面包是早上从食堂买的,麦麸的,硬邦邦的,捏碎了要费点力气。
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捏面包的时候指节泛白,像他小时候在老家捏冻硬了的玉米团子。
白鸭们扑腾着游过来,最胖的那只总是冲在最前面,脖子伸得老长,抢食的时候把旁边的鸭子都挤到一边。
洛兰索看着它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他每个周末都来。
他的靛青色的夹克洗得有点发白,里面是件挺括的白衬衫,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浅白的印子,头上的棒球帽压得低,遮住了大半灰蓝色的眼睛。
他生得高大,站在柳树底下像棵白杨树,眉毛粗长,顺着眉骨往下压,总显得有点沉。
政舟警察稽查大学的硕士,公安系政治法学方向,再有三个月就毕业。
同专业的同学早早就找好了出路,有去政府当法律顾问的,有考了法官助理等着入额的,都是编制,铁饭碗,说出去体面,赚得也多。
他父母在北边农村的炕上算过账,说儿子读完硕士,坐办公室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比他们种一辈子地强。
没人知道他想当刑警。
这事藏在他心里十年了。
十年前他还在上高中,放暑假回家,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围了一堆人。他爷爷躺在地上,锄头扔在旁边,脸上是灰的。
邻居说,有个骑摩托车的外地人,慌慌张张的,刮了老爷子一下,老爷子本来心脏就不好,往地上一倒,就没喘上来气。
后来警察来了,说那人是通缉犯,往南边跑了,没追上。
那天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,太阳晒得后背发烫,玉米凉透了他也没吃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爸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蒂扔了一地,他妈坐在炕沿上哭,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到里屋躺着的爷爷。
从那天起他就知道,他要当抓人的警察。
可高考填志愿的时候,他爸妈说刑警危险,死活不让他报,逼着他填了政法专业。
他拗不过,就一路读了上来,读到硕士,离刑警越来越远。
导师上周找他谈,说推荐他去首都公安大学读博士,还是政法方向,读完出来前途无量。
他当时没答应,也没拒绝,只说再想想。
他不想去别的城市,也不想就这么毕业。
面包撒完了,胖鸭子挺着肚子游回河中央,其他鸭子跟在它后面,像一串白色的影子。
洛兰索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,抬起眼,看见长椅上坐着的那个女孩。
历史系的。
他不知道她叫什么,只知道每个周末她都来,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看书。蓝白色的长裙,裙摆垂到脚踝,下面是白色的过膝长袜,配着褐色的长靴。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用蓝色的发圈束着,风一吹,发梢扫过肩膀。
洛兰索看了三秒,就收回了目光。
他从来没走过去说过话。就像看着公园里的树,河里的鸭子,是风景的一部分,走近了,反而不自在。
他转身往公园外走,脚步很稳,像他每天早上跑步时那样。
他喜欢跑步,也喜欢打网球。跑步的时候脑子是空的,只有风从耳边刮过去,什么专业不对口,什么前途,什么爷爷的事,都能暂时忘了。
网球是跟室友学的,挥拍的时候浑身的劲都能使出去,爽。
宿舍里四个人,一个心理学专业的,天天抱着书考证,桌上的习题册堆得比枕头还高,说毕业要去当心理咨询师,按小时收费,赚得多。
一个是刑警专业的,每天早出晚归,练擒拿,练射击,身上总带着一股汗味和枪油味。
洛兰索最羡慕他。
有时候晚上宿舍熄灯了,他躺在床上,听着下铺刑警专业的室友打呼,心里就想,要是当初报了刑警专业,现在是不是也跟他一样,等着毕业去队里报到。
大家都快毕业了。纸箱已经买好了,放在墙角,空着,像一个个没说出口的问题。
出了克莱因公园,往东边走两公里,就是海边。
海边立着座灯塔,底座是大理石的,塔身砌着灰岩石,有些年头了,石头缝里长着细碎的野草。灯塔下面散着一堆大石头,排列得歪歪扭扭,涨潮的时候会被海水淹掉一半。
洛兰索沿着石头往上走,鞋底踩在粗糙的石面上,硌得慌。
他走得很快,几步就爬到了最高的那块石头上。
风一下子就大了。
他摘下棒球帽,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来,刮得他头发往后贴。
远处的海是分层的,靠近岸边的是浅灰,往远了是深青,再远就和天接在一起,分不清边界。
浪一层一层涌过来,拍在石头上,碎成白色的沫。
路过的人都见怪不怪。
总有人爬到石头上喊两嗓子,有失恋的,有考试挂科的,有工作不顺心的,海大,装得下所有烦心事。
洛兰索深吸了一口气,咸涩的空气灌进肺里。
然后他喊了出来。
声音不大,但是很实,从胸腔里滚出来,砸在风里。
他喊专业不对口,喊读了七年书却干不了想干的活,喊十年了那个通缉犯还没抓到,喊他不知道以后该往哪走。
喊到最后,嗓子有点哑。
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海浪把他的声音卷走,吞进深海里。心里空了一块,反倒轻松了点。
重新戴上棒球帽,他顺着石头往下走,一步一步,踩得很稳。
从海边往回走,要经过泰拉格大楼的广场。
大楼是老建筑,欧美文艺复兴时候的风格,墙面上刻着花纹,庄严肃穆。
广场上铺着石子路,严丝合缝,被人踩得发亮。
周末的人多,熙熙攘攘的,有逛街的,有拍照的,小孩子追着跑,笑声撒一地。
洛兰索走在人群里,看着身边的人擦肩而过。
他插着兜,慢慢往前走,肩膀的肌肉放松着,刚跑完步,浑身都舒展。
就在这时,尖叫声响了起来。
女人的尖叫,尖利,刺破了广场的嘈杂。
紧接着是一声枪响,“砰”的一声,不算响,闷闷的,像摔了个啤酒瓶。
人群一下子炸了,哭喊声、脚步声乱成一团,人往四周涌。
洛兰索的身体比脑子先动。
他没往后躲,反而往前冲,逆着人流,脚步又快又稳。他个子高,越过攒动的人头,一眼就看见了广场中央的人。
一个瘦高的男人,穿着黑色的卫衣,兜帽戴在头上,脸上扣着个野兽獠牙的面具,青面獠牙的,看着吓人。
他左手勒着个小女孩的脖子,右手攥着一把匕首,抵在女孩的腰上。
女孩是外国人,金发,十一二岁的样子,脸吓得惨白,嘴张着,哭都哭不出声,眼泪顺着脸往下掉。
男人的声音很年轻,带着抖,喊着让所有人退后,再过来就杀了她。
洛兰索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没说话,深邃的灰蓝色眼睛盯着那个男人,目光像钉子一样,从上扫到下。
男人的黑色皮鞋明显大了一码,站着的时候脚跟往外晃,脚尖往里扣,走路都不利索。
他握匕首的手抖得厉害,刀刃都歪了,根本不敢真的往女孩身上贴。声音抖成那样,底气全虚了,是第一次干这事。
还有他的脚踝,裤脚往上缩了一点,露出一道青紫色的勒痕,像被绳子绑过。
洛兰索的心里有了数。
他慢慢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带武器,声音放得很平,像在跟人聊天:“你别慌,我不靠近。”
男人猛地转头看他,面具后面的呼吸很重,匕首又往女孩腰上顶了顶:“滚!再过来我捅死她!”
“我这就退。”洛兰索说着,脚步慢慢往后挪,眼睛却没离开男人的手。他在等,等对方注意力分散的瞬间。
旁边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乱糟糟的。
男人的眼神晃了一下,往人群那边瞟了一眼。
洛兰索猛地冲了上去,速度快得像阵风。
他左手抓住男人握匕首的手腕,右手扣住对方的肩膀,脚下一绊,腰上发力,一个干净利落的抱摔,把人狠狠掼在了地上。
动作是他跟着刑警专业的室友偷偷学的,在宿舍楼道里练了无数次,摔过床垫,摔过空箱子,这是第一次摔真人。
“呃——”
男人闷哼一声,匕首脱手的瞬间,往上一划,锋利的刀刃扎进了洛兰索的左肩。
温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,浸透了白衬衫,又渗过靛青色的夹克,颜色变深。
洛兰索像没感觉到疼,左手死死按住男人的后颈,右手把小女孩从他怀里拽出来,往前一推,推到跑过来的人群里:“带她走!”
女孩被人接住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地上的男人还在挣扎,洛兰索膝盖顶住他的后背,腾出一只手,捡起掉在旁边的那把“沙漠之鹰”,掂了掂。
塑料的,轻飘飘的。
“玩具枪。”他对着周围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嘈杂,“赶紧报警。”
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,慌忙拿出手机拨号。
洛兰索蹲下身,凑到男人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。
“第一次干吧。”他说,“声音抖成这样,刀都拿不稳。”
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皮鞋不合脚,是别人给你的?”洛兰索继续说,“脚踝上有勒痕,之前被人绑过?是被威胁的,对不对?你根本不想挟持她。”
男人的肩膀开始抖,一开始很轻,后来越来越厉害,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那个面具下面传出压抑的呜咽声,像哭,又像喘不上气。
“是不是家里出事了?”洛兰索的声音放轻了点,“急需用钱?”
这话刚说完,男人突然就垮了,脸埋在地上,呜呜地哭了起来,浑身都在颤,刚才那点凶劲荡然无存。
警笛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,由远及近,很快就到了广场边上。
亮着警灯的汽车停在路边,巡查警察拉着隔离带,把围观的人群挡在外面,动作麻利,有条不紊。
两个人从警车那边走过来。
走在前面的是个矮胖的男人,穿着靛青色的西服,头上戴顶褐色的圆帽,头发是微卷的褐色,从帽檐边露出来。
他挺着肚子,走路步子很沉,是警视厅的警视罗拉纽。
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青年警察,黑色短发,个子很高,得有一米八,瘦瘦的,皮肤白,眼神很深,看着像个老好人。
巡查部长海尔蓝,不管谁找他帮忙都应,事无巨细都办得妥当,对朋友更是掏心掏肺。
“怎么回事?”罗拉纽走到跟前,扫了一眼地上被按住的男人,又看了看洛兰索流血的肩膀,眉头皱了起来。
海尔蓝已经快步走了过来,伸手去扶洛兰索,语气里带着点急:“你受伤了,先松开,我们来。”
洛兰索摇摇头,没松手,只说:“他背后有人,这不是他一个人干的。刚才巷口有个人望风,应该刚跑没多久,你们去追。”
罗拉纽眼神一凛,立刻对着身后的警员挥了挥手:“去巷口搜!分成两队,顺着海边追!”
几个警员应声跑了。
海尔蓝这才把洛兰索扶起来,看着他肩膀上的血,皱着眉说:“流了不少血,先送医院,别硬撑。”
洛兰索没反对,他确实有点头晕。被扶着往救护车走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个历史系的女孩站在隔离带外面,手里还攥着本书,蓝白色的裙子在人群里很显眼。
她正往这边看,眼睛睁得圆圆的,像是吓到了。
洛兰索赶紧转回头,觉得肩膀的伤口好像更疼了一点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响起,往医院开去。
洛兰索靠在座椅上,护士给他做紧急包扎,酒精擦在伤口上,刺疼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却还在转。
这事不对劲。
大白天在广场上挟持人质,用的还是玩具枪,怎么看都太蠢了。除非,挟持根本不是目的。
他猛地想起,广场南侧有一家星辉珠宝店,周末人最多,柜台里全是黄金钻石。
调虎离山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救护车刚好停在医院门口。
躺在病床上的时候,洛兰索的平板就放在手边。
他的肩膀缝了七针,缠了厚厚的绷带,麻药劲过了,疼得一阵一阵的,像针在扎。
他没当回事,指尖划着平板,刷本地的新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