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如墨,层山静卧。
深秋的山风穿过破败荒祠的断垣残壁,卷起枯草枯叶簌簌作响,祠外林木枝桠交错,在地面投下斑驳扭曲的黑影,平添几分森冷寂寥。
风晴雪盘膝坐在石台上,周身萦绕一层若隐若现的银蓝幽都灵气,月华透过破陋的屋顶斜洒而下,落在她素白衣衫上,清宁不染尘嚣。她闭目调息,经脉间流转的灵力渐渐圆融平稳,白日与邪修斗法牵动的内息已然尽数平复。
灵识铺展而出,悄无声息笼罩周遭山林。那五名邪修依旧隐在祠外百丈开外的密林中,气息收敛得极是隐忍,不敢靠近,只像附骨之疽般牢牢锁定荒祠方位,静静蛰伏观望。
晴雪心中了然,却懒于理会。此辈贪利怯弱,经白日一败,早已没了正面争锋的胆量,只敢暗中尾随伺机,只要自己心神不懈、灵力充盈,他们便永远只能在暗处窥探,难有可乘之机。
她收束外放的灵识,只留一层警戒结界笼罩荒祠四周,隔绝外界声响,也阻绝阴邪煞气侵入。正欲沉入静心调息,心口贴身的幽都灵玉,忽然传来一缕极细微的温润震颤。
晴雪眉心微蹙,缓缓睁开眼眸。
指尖轻按腰间灵玉,凝神感应,玉中十三缕残魂安稳如常,并无异动,可那缕震颤并非源自玉内,而是来自荒祠深处,隐隐透着一缕清浅、孤寂、带着茫然无措的魂息,微弱缥缈,若不仔细感知,几乎会被山间风声与草木气息掩盖。
这缕魂息,纯净温和,不带半分阴邪戾气,也非山林野鬼精怪,反倒带着一丝熟悉的宿命牵连,与韩休宁的残魂气韵隐隐同源。
难道……是第十四缕残魂?
晴雪心头微动,起身缓步走向荒祠深处。
祠内神像歪斜倾塌,香案朽烂积灰,地上散落着断折的供桌木片与残破帷幔,蛛网密布,尘埃厚积。越往内走,那缕孤寂的魂息便愈发清晰,轻轻萦绕在祠堂后壁的残破龛位之间。
她抬手凝起一缕莹白灵光,照亮暗处角落。只见后壁龛位早已空空如也,神像早已不知损毁流落何处,唯有一缕淡若青烟的魂影,怯生生蜷缩在龛位阴影里,随风微微颤动,像是漂泊无依的孤影,被困在这荒寂古祠多年,不敢踏出半步。
正是第十四缕残魂。
想来这缕残魂当年无意间流落至此,被荒祠老旧的香火余韵与地脉灵气所羁,便一直栖身于此,与世隔绝,安守一隅,不与外界阴邪之物相融,也不随风飘散,默默在破败古祠中沉寂岁月。
这缕魂念格外胆小怯懦,凡有生人灵息靠近,便会本能退缩藏匿,若是贸然以强灵惊扰,极容易受惊溃散,再无寻觅之机。
晴雪放轻脚步,敛去周身凌厉灵光,只留一缕最柔和的幽都安魂气息,如春风拂面般缓缓漫开,小心翼翼靠近龛位阴影。她眉目温婉,神色平和,不带半分逼迫,以同源魂韵轻声安抚,化解残魂心底的惶恐与戒备。
祠外密林间,蛰伏的五名邪修隐约察觉到荒祠内灵光微动,不由低声低语。
“里面灵气有动静,那女子在做什么?”
“莫不是察觉到我们踪迹,准备连夜动身?”
“再等等,夜色正浓,她若动身,山路崎岖,我们正好远远跟着,伺机等候时机。”
为首邪修压下众人躁动,眼神阴沉沉盯着荒祠方向,死死锁定灵息波动,不肯有半分松懈。
荒祠之内,晴雪全然无暇顾及外人窥探,全心安抚那缕怯懦的残魂。
她十指轻扬,结出最温和的引魂印诀,银白灵丝丝丝缕缕飘出,化作柔软的灵雾,轻轻包裹住那缕飘忽不定的残魂。灵雾温润温和,带着幽都固有的安魂之力,一点点抚平残魂的惶恐不安。
残魂起初还有几分躲闪退缩,在同源灵韵的温柔浸润下,渐渐放下戒备,缓缓舒展虚影,化作一抹柔和的莹白微光,温顺地循着灵丝牵引,慢慢飘离龛位,萦绕在晴雪身前,轻轻浮沉。
晴雪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欣慰,抬手取出幽都灵玉。
玉光莹莹流转,暖意融融散开,玉内十三缕残魂似有所感,微微共鸣震颤。她指尖灵光轻拢,小心翼翼将第十四缕残魂引入灵玉之中。
灵光内敛,玉身暖意暴涨一分,十四缕残魂在玉内彼此呼应,交融愈发紧密,清浅的魂香漫溢开来,在荒祠内轻轻萦绕,驱散了祠中百年积攒的阴晦冷清。
十四缕残魂归位。
离聚魂圆满,又近了一步。
晴雪轻抚灵玉,心头安稳不少。收起印诀与灵光,正欲退回石台继续静坐,忽听得荒祠外林间,陡然掠过几道极隐晦的陌生灵息,既不是白日那五名邪修,也不是山野精怪,反倒带着一股宗门修士的清冷气韵,隐匿极深,悄然靠近这片山林。
不止一波人盯上了幽都灵玉。
晴雪眸光微微一凝,心底瞬间警觉。
原来觊觎灵玉的,不止那伙旁门邪修,竟还有其他隐秘势力也尾随至此,隐在暗处,静观局势。深山之内,早已暗流交织,各方心怀叵测之人,都被灵玉的魂韵灵气吸引而来。
她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灵光,身形隐入祠内阴影之中,屏息凝神,灵识悄然探向祠外。
原先蛰伏的五名邪修,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几道陌生灵息,气息瞬间一滞,生出几分忌惮,纷纷缩紧身形,更深地藏入密林暗处,不敢再有任何动静,俨然也在提防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。
夜色更深,山月彻底隐入云层,山林一片漆黑如墨。
荒祠内外,三方势力暗自对峙:
祠内晴雪静守不动,冷眼观局势变幻;
林间旧敌蛰伏观望,贪念未消却心生忌惮;
更远处暗影潜藏,来历不明,意图难测。
风穿荒林,寒浸古祠,原本只是尾随窥探的风波,陡然变得错综复杂。
新的隐秘势力悄然现身,深山夜宿不再安稳,一场更大的风波,已在沉沉暗夜里,悄然酝酿成型。
而远在天墉城崖巅,百里屠苏灵识微动,敏锐捕捉到西南深山骤然多出的几道陌生灵息,气息隐晦莫测,来路不明。他眉宇骤然紧蹙,心头牵挂瞬间绷紧,深知晴雪已然陷入多方势力环伺之中,前路愈发凶险难测。
山风烈烈,云海翻涌,遥遥相望,唯有满心忧心,化作无声守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