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沉落群山,残阳最后一缕余晖被层叠峰峦吞没,深秋山林瞬间浸在浓稠的寒凉夜色里。林间晚风愈发凛冽,卷着枯落叶絮四处翻飞,四下荒寂无人,唯有虫鸣断续,涧水叮咚,在空荡山谷里幽幽回荡。
风晴雪离开幽涧之后,循着魂丝缥缈的牵引,一路向着群山更深处缓步而行。夜色笼罩下的密林雾气更重,湿冷的寒气浸透衣袂,山间怪石嶙峋,古木虬枝横斜,暗影重重,瞧着平添几分荒寂诡谲。
她一身素衣在夜色里缓步独行,眉心灵印敛去光华,周身灵气微微内敛,只留一缕灵识始终警惕留意周遭动静。方才幽涧一战虽逼退五名邪修,但她心底清楚,那伙人贪念未消,未必真的远远离去,很可能依旧隐在暗处远远尾随,伺机窥探。除此之外,这片深山绝域灵气驳杂,还潜藏着不少隐匿的孤魂野鬼、山林精怪,夜里行路更需步步谨慎。
灵玉静静贴在心口,温润暖意缓缓流淌,十三缕残魂安稳蛰伏其中,魂息清宁柔和,与她的灵识隐隐相连。循着若有若无的魂丝感应,下一缕残魂的气息尚在百里之外,夜色深沉,山路崎岖难行,贸然连夜赶路太过耗费灵力,也容易暴露自身行迹。
目光四顾打量周遭,前方山林拐角处,隐约露出半截残破屋檐,隐在古木荒草之间,瞧着像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山野荒祠。院墙坍塌大半,庙门朽坏歪斜,四周荒草丛生,落叶堆积满地,早已无人打理,却恰好能遮风避寒,暂作夜宿歇息之地。
晴雪缓步走了过去,抬手轻轻拂开挡路的枯枝荒草,踏入荒祠院落。祠内布满尘埃蛛网,神像倾颓歪斜,案几朽烂不堪,四处透着荒凉破败之感。好在祠内尚且干燥,能隔绝山间夜风与湿寒,也便于她静坐调息,稳固灵力,静待天明再继续寻魂之路。
她抬手凝起一缕灵光,淡淡银蓝光晕悬浮在身前,照亮周遭方寸之地。素袖轻挥,一股柔和灵气扫过,拂去石台上的尘埃落叶,随后盘膝静坐其上,闭目凝神,缓缓调息运转灵力。
幽都灵息周身环绕,静静滋养经脉,日间斗法稍有动荡的气息渐渐平复。同时她灵识散开,悄然覆盖方圆数里山林,仔细探查有没有潜藏的邪修气息与阴煞异动。
夜色渐深,山月隐入云层,林间愈发昏暗静谧。
不多时,几道微弱阴息果然从远处山林悄然靠近,隔着极远的距离停驻徘徊,不敢贸然逼近荒祠,只在暗处遥遥锁定方向,正是白日被击退的那五名邪修。他们并未走远,只是蛰伏在山林暗处,耐心等候时机,想趁着夜深人静,偷袭夜宿的晴雪,伺机夺取灵玉。
几人躲在密林怪石之后,望着荒祠里隐约透出的淡淡灵光,低声私语。
“那女子竟选了这座荒祠留宿,倒是天赐良机。夜深灵力易疲,我们大可趁她调息松懈,暗中偷袭。”
“不可莽撞,此女幽都术法高深,白日我们五人联手都不是对手,夜里贸然闯祠,恐再遭挫败。”
“那难道就这么干等着?灵玉近在眼前,难道就此放弃?”
为首的阴鸷修士沉吟片刻,眸底绿光闪烁,压下心头急躁:“不急,暂且在此蛰伏观望。她要寻余下残魂,明日天亮必定继续赶路,我们不必今夜硬拼,只需一路尾随,待她途经险地、灵力耗损之时,再寻机会出手。眼下只需牢牢盯住她的行踪,莫要跟丢便可。”
其余四人听罢,纷纷点头应允,各自收敛气息,隐于暗夜密林之中,如同蛰伏的饿狼,静静盯着荒祠动向,暗怀叵测之心。
荒祠之内,晴雪看似闭目调息,实则早已将这几人的小动作与低语尽数纳入灵识感应之中。她心底淡然了然,这群人果然贼心不死,依旧尾随不舍,只是白日受创心生忌惮,不敢再贸然强攻,便想暗中蛰伏观望,伺机寻机而动。
她并未起身理会,依旧安然静坐,心神古井无波。区区几人蛰伏尾随,还不足以对她构成威胁,只要自己守好心神,稳固灵力,任他们暗中窥探,也翻不起多大风浪。眼下只需静心歇息,养足精神,明日一早便继续循着魂丝前行,不必为这群贪念之徒耽误寻魂大事。
抬手轻捻印诀,一道无形灵息悄然布在荒祠四周,形成一层隐匿的隔音与警戒结界,既隔绝外界声响,也能一旦有人靠近便即刻示警。做完这些,晴雪彻底放下杂念,静心调息,任由山间夜色沉沉,晚风呼啸,自守一方安宁。
而千里之外的天墉城,夜色同样深沉。
静云别院崖边,百里屠苏依旧伫立临风,月华洒在他衣袂之上,清寂孤冷。他每日夜里都会静坐崖巅,灵识遥遥牵系西南深山,默默感应风晴雪的安危动向。
今夜灵识探去,清晰察觉到荒祠周遭潜藏的数道阴邪气息,依旧是白日那伙邪修,蛰伏暗处不肯离去。他眉宇微凝,指尖不自觉微微攥起,心头牵挂又添几分。知晓晴雪术法高强,足以自保,却依旧忍不住为她忧心深山独行,风波不断。
山风拂过耳畔,屠苏遥望西南沉沉夜色,低声轻语:“夜路寒凉,周遭隐患暗藏,望你安度此夜,无扰无惊。我在此日夜守望,只盼你寻魂一路,岁岁平安。”
云海茫茫,山月寂寂。
一边是荒祠静坐,孤身避暗流,冷眼观叵测;一边是仙山临风,遥遥寄牵挂,痴心候归人。
深山夜寒,暗礁未平,尾随之患未消,前路还有未知的险阻与风波待闯。而那散落世间的余下残魂,依旧在远山迷雾之中,静静等候着风晴雪的追寻。
长夜漫漫,暗流潜伏,一场无声的对峙,仍在沉沉夜色里悄然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