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虚幻的温度轻落在肩头,像隔了千万层时空的泡影。
那道少年光影澄澈、温柔,没有半分执念与疯狂,只是安安静静看着陈思罕,一如当年火海降临前,伸手护住年幼弟弟的模样。
就是这一瞬的触碰。
陈思罕紧绷千万年的心弦,骤然崩裂。
狂风骤停,翻涌的灰白阴风僵在半空,那些穿透虚空、锁死轮回的锁链,竟也轻轻震颤,黯淡了几分戾气。
他怔怔站在原地,眼底偏执的疯癫层层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窒息的茫然与脆弱。
千万年来,他活的只有恨、只有不甘、只有倾覆一切的执念。
他一遍遍告诉自己,不择手段没错,献祭众生无妨,只要哥哥能回来,地狱亦可为人间。
可此刻旧日光影在前,尘封最深的记忆轰然翻涌——
是孤儿院洒满阳光的午后,是哥哥把唯一的糖塞给他的掌心,是大火漫天时,那人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出火海、轻声嘱咐的那句“好好活着”。
好好活着。
不是困于废墟、囚于执念、踏尽苍生血泪,换一场虚假重逢。

哥……
陈思罕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万年冰封的情绪第一次彻底溃堤。
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,指尖却一次次穿透微凉的虚影,抓不住分毫温度。
徒劳、虚妄、镜花水月。
他千万年的筹谋、隐忍、欺骗、杀戮般的算计,到头来,真的只是一场自我麻痹的噩梦。
身后,张桂源、左奇函、杨博文三人紧绷的身形微微松动,眼底满是复杂的酸涩。
恨吗?
恨他欺骗、恨他布局、恨他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,险些葬送宋清菡的性命、倾覆整片轮回。
可看着此刻孤身立于废墟、被执念困了千万年的少年,看着他眼底崩塌的信仰与无尽孤寂,心底的怒火,终究被一片沉重的悲凉覆盖。
他也是被困者。
只是他困住的,从来不是天地轮回,而是他自己。

陈思罕
杨博文压下心底所有波澜,声音冷静却温和,打破死寂,

你看清了吗?这不是重生,只是残局残存的一缕残念

你用千万轮回的苦难养出来的,从来不是新生,是枷锁。
左奇函轻声附和,眼底早已没有对峙的锋芒,只剩怅然

你哥当年拼尽全力护你,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,不是让你困在过去,毁了所有人,也毁了你自己。
句句戳心,字字诛念。
陈思罕身形微晃,几欲站立不稳。
那道温柔的少年虚影缓缓抬手,轻轻抚平他蹙紧的眉峰,随后光芒一点点变淡、变透,开始缓缓消散。
不要。
陈思罕瞳孔骤缩,心底的偏执瞬间死灰复燃,刚刚褪去的阴冷戾气再度翻涌上来。
他不能接受。
千万年等待,千万年隐忍,千万年布局。
他什么都没换来,什么都留不住。

不准散!
他猛地抬掌,灰白之力疯狂席卷而出,想要强行锁住那缕残念,想要死死留住这唯一的念想。
整座孤儿院残局再度剧烈震颤,地裂山崩,碎石如雨坠落,虚空裂痕蔓延得愈发恐怖。

我耗了千万年!凭什么一场空!

凭什么所有人都能解脱,唯独我永远困在这片炼狱!
他近乎崩溃,温柔的假面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积压万年的痛苦与疯魔。
锁链再度狂舞,森森寒气笼罩天地,刚刚缓和的局势,瞬间重回绝境。
王橹杰眼底黑潮沉沉,神魂剧痛不止,却依旧稳稳将宋清菡护在怀中,半步不退。
他看着濒临崩溃的陈思罕,没有嘲讽,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通透。

没人困你。

是你不肯放过自己。
宋清菡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,听着耳边崩塌的轰鸣,看着那个彻底崩溃的少年,心底荒芜一片,却轻轻开口,声音清浅却笃定:
陈思罕,我同情你的过往,但我不欠你。

这句话,彻底击碎了陈思罕最后的自欺欺人。
是啊。
她无罪,众生无错。
从头到尾,是他一己私念,绑架了千万轮回,拖累了所有人的人生。
虚影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,最后化作点点柔光,轻轻萦绕在陈思罕周身,似告别,似救赎。
彻底消散的那一刻——
轰隆!
陈思罕体内贯穿神魂的千万年枷锁,寸寸崩断。
叮——
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片虚空。
那些锁住他神魂、捆住残局、牵制轮回的铁链,尽数化为飞灰,随风消散。
本源残局的镇压之力瞬间暴跌,笼罩天地的灰白阴风骤然弱去大半。
千万年枷锁,一朝尽碎。
可陈思罕却直直僵在原地,浑身力量尽数抽空,眼底的光彻底熄灭。
赢了布局,毁了人心。
断了枷锁,没了归处。
他什么都不剩了。
王橹杰感受到周遭镇压之力消退,神魂撕裂的剧痛稍稍缓解,他低头抱紧怀中虚弱不稳的少女,抬眸看向废墟中央失魂落魄的陈思罕,声线冷而沉

棋局碎了,枷锁断了。

你的执念,到此为止。
可没人预料,残局彻底解封的刹那,整片虚空的裂痕骤然暴涨。
没有了陈思罕的力量压制,积压千万轮回的所有业力、怨念、副本戾气,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泄。
天彻底黑了。
狂风卷着漫天碎瓦,整个本源残局开始急速坍塌、崩解。
张桂源脸色骤变

不好!残局解封,千万年积怨失控,轮回要彻底崩碎了!
左奇函浑身一冷

现在没有任何人能镇压这股力量!
杨博文眼神骤然凝重

所有人都会被卷入时空乱流,轮回彻底重置!
陈浚铭虚影剧烈摇晃,眸光沉到极致

本源业力失控,是千万年残局积压的反噬……常规手段无解。
原本落幕的棋局。
在执念崩塌的瞬间。
迎来了真正的终局浩劫。
陈思罕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眸,望着漫天崩塌的天地,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悲凉,带着破罐破摔的死寂。
漫天废墟坠落,虚空寸寸湮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