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包药材沈砚清没有用,而是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,每天看一眼。
他不是舍不得,而是觉得那包药材代表着一件事——墨无渊这个人,不是真的冷。他的冷是修炼无情道的结果,是六百年日复一日自我压抑的结果,而不是他本来的样子。一个人如果天生无情,不会在随手救了一个凡人之后还去查这件事的真相;不会在查清真相之后给那个凡人送银子和衣裳;不会在发现那个凡人没有离开之后又送来药材和糕点。这些行为本身,就是他“有情”的证据。
只是他自己不知道,或者不承认。
沈砚清把那包药材用红绳扎好,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。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,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也能看到。像一个小小的提醒,提醒自己这个人值得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砚清没有再去仙门,也没有刻意制造偶遇。他只是在竹屋里安心读书,偶尔去镇上给人代写书信,赚几个铜板。日子过得平淡如水,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水面下悄然生长。
那包桂花糕吃完的第三天,又有人来了。
不是墨无渊,而是上次给他送包袱的那个小道士。小道士这次提着一个食盒,气喘吁吁地爬上坡,把食盒往沈砚清手里一塞,转身就要跑。
“等等。”沈砚清叫住他,“这是仙尊让送的?”
小道士点点头,表情有些微妙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几句。他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别人,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沈砚清意外的话:“沈公子,仙尊他……这些天有些不寻常。”
“不寻常?”沈砚清微微皱眉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小道士挠了挠头,“就是……以前他从不过问凡间的事的。那天他忽然问了一句‘那个书生还在不在山下’,我们都吓了一跳。六百年来,仙尊从没主动提起过任何人。然后他就让我们去买桂花糕和药材,还特意交代要镇上那家老字号的。”
小道士说完就跑,留下沈砚清站在竹篱笆前,手里提着食盒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六百年来,从没主动提起过任何人。
他是第一个。
沈砚清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,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桂花糕。银耳羹炖得很浓,红枣的甜味完全融了进去,喝一口,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。
他不知道这碗羹是谁炖的。也许是仙门的厨房,也许是墨无渊自己——不,后者不太可能。一个修炼无情道的仙尊,怎么可能会炖银耳羹?
但无论如何,这碗羹出现在这里,是因为那个人还记得他。
沈砚清默默喝完羹,把碗洗干净,放在门口。小道士说明天会来收,这大概会成为新的日常。
【叮!目标好感度+1%,当前好感度:2%。目标正在通过间接方式维持与宿主的联系,这表明他内心正在产生某种难以名状的牵挂。对于无情道修士而言,这是极为危险的信号——危险并非对你而言,而是对他的道心而言。】
沈砚清看到系统提示的最后一句,忽然笑了。
对他的道心而言是危险信号。也就是说,墨无渊的道心开始动摇了。
六百年的无情道,会因为一个凡人书生产生裂痕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的是,墨无渊送来的红枣银耳羹,比他在第一世界喝过的任何一碗汤都甜。
那天夜里,沈砚清在油灯下写字帖的时候,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风吹过竹梢,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。他推开窗,外面只有月光和竹影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看到地上有一个东西。
一块竹简,墨迹未干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莫再受欺。”
字迹清隽,笔锋冷峻,一看就不是凡人所写。沈砚清把竹简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没有落款,但他知道是谁写的。
莫再受欺。
意思是——上次被陷害的事,不会再发生了。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了。
沈砚清把竹简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那块竹简很凉,但他觉得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。
【叮!检测到宿主情感中枢出现微弱反应。当前情感恢复率:4%。】
不是4.1%,不是4.2%,还是4%。但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是真实的,不是系统的提示,不是任务的伪装,而是他自己的身体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温度。
他把竹简放在枕头下面,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茅草。月光从破洞处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圆圆的亮斑,像一个沉默的月亮。
“系统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【宿主请说。】
“他今天好感度只涨了1%,但我感觉比第一世界涨10%还开心。”
【这属于宿主情感中枢恢复阶段的正常反应。较低的情感阈值反而更容易被触动。】
“你非得把什么都解释得这么无聊吗?”
【抱歉,这是系统的工作方式。】
沈砚辞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嘴角弯着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竹林像一片银色的海。远处的清虚仙门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最高的那座山峰上,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火,从入夜亮到天明,从未熄灭过。
沈砚清看着那盏灯火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。
不是对系统说的,不是对任务说的,而是对那个人说的。
“墨无渊,你一个人六百年,一定很累吧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那盏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晃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