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售会那天,杭州下着雨。
不大,细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,落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,把深灰色的水泥染成了暗色。
顾念白到的时候,队伍已经排起来了,从门口延伸到巷子里,弯了一个角,看不到尾。有人撑着伞,有人把书举过头顶挡雨,有人什么都没挡,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进去。长桌已经摆好了,上面放着一摞书,笔筒里插着几支黑色水笔,台灯还没来得及开,靠窗的光斜斜地落过来,把桌面切成了明暗两半。他坐下来,把笔拿起来,又放下。
第一个走进来的是王不染。头发湿了,几缕贴在额头上,他没拨开。他把书放在桌上,没有翻开。顾念白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没有说话。
顾念白拿起那本书,扉页里夹着一张拍立得——2022年,西湖边,一个撑着油纸伞的人,背对着镜头,肩线微微左倾,像是正准备转身。雨丝在伞面周围斜落,那个人还没被任何人看见,还没有名字,只是一个刚好经过的人。
顾念白看了很久,然后把拍立得放回扉页,在上面签了名,没有写多余的话。王不染接过书,转身走了。他没有说“谢谢”,也没有说“下次见”。他走了,头发还是湿的,在门口被雨丝又淋了一层。
第二本。二辰抱着一箱书放上桌,箱子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。“十本。每一本写不一样的。”
顾念白一本一本签,每一本都只写两个字——念白。二辰数了数,笑了:“十个一样。”顾念白头也没抬:“一样也好。”
第三本。安静公主排在队尾,前面的队伍移得很慢,她安静地站着,手里的书一直捏在胸前,没有放下来。轮到她的时候,她把书翻开到扉页,指着空白处。
“念白哥,你写什么我都收。”
顾念白拿起笔,想了片刻,写下四个字:一直在开。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书合上,抱在胸前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停了,然后继续走。
第四本。余庆伟排在队尾,队伍已经快到门口了。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,但封面被雨打湿了一角,边角有点皱。
他看起来并不着急,甚至没有低头看队伍往前移了多少。轮到他时,他把书翻到桂花树那一页,指着一张照片:“这张是我拍的。”
顾念白看了一眼,说:“是的,没错。”
“念白哥,谢谢。”
余庆伟让他签了名之后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第五本。皮皮皮皮朱排在后面,隔了好几个人才挪过来,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新书,封面的塑封膜在灯光下反着亮光。顾念白一本一本签完,笔尖没停过。
他签了十遍“念白”,每一遍的笔迹都比上一遍轻了一点。签完最后一本,皮皮皮皮朱没走,把书摞好抱起来,像抱一箱易碎品。
“念白哥,你签了十遍你的名字。”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一下,顿了顿,“说明你值得被记住十遍。”说完走了,步子比来时快一些,像是怕这句话会留在原地。
第六本。一本没有寄件人的书翻开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“念白哥,谢谢你教我慢慢长。”没有署名。顾念白看了一眼,认出了笔迹,没有说什么,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。旁边写了一个字:慢。
第七本。最后一本。人都走了,雨还在下,书店里只剩他一个人。灯还亮着,但空桌子像退潮后的沙滩,椅面上一片潮湿的水渍,桌角还有一张被折过的书页,没有人记得是谁留下的。
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,面前还剩一本样书,是出版社多印的,没有卖出去。他翻开扉页,那里空着。他拿起笔,在上面签了一个名字:顾知瑜。不是“念白”,是顾知瑜。
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去,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的凹痕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书合上,没有放进抽屉,也没有放回桌上。他把它贴在胸前,像对待一本还没准备好的证件,只是暂时收着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,走到了门口,雨还在下,已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了。他站在檐下,没有回头。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灯光暗了下去,他走进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