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书

样书到了。

快递放在店门口，不大，方方正正的，牛皮纸包着。顾念白从巷口走回来的时候看到它，蹲下来拿起来，比想象中轻，像端着一个还没装满水的碗，轻得让人不放心。

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，没有马上拆。他去倒了一杯水，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，看着那个包裹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牛皮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痕，灰尘在光里慢慢飘着。

杯子空了，他放下，才开始拆。

他撕开牛皮纸，动作很慢，怕撕坏里面。牛皮纸皱了，露出书脊的一角，封面是空花盆——冬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土是暗的，旁边有一小块光的影子。跟他想的一样。

他把它从纸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看了一会儿。封面摸上去有些轻微的纹理，不光滑，像手工纸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扉页上印着书名——《念白》。下面是一行小字：顾知瑜 著。

他看到了，没有刻意多看，也没有闪躲。目光从那里滑过去，像路过一面熟悉的墙，脚步没停，但你知道自己认出了它。

然后他翻到中间，那是一张桂花树下落满花瓣的照片，金黄色的花瓣铺在青石板路上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碎金。

他想起那天下午，他在树下喝茶，余庆伟在旁边坐着，没有说话，没有拿相机，只是坐着。那天风是凉的，但阳光很好，桂花的香味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
他低头喝了一口茶，抬头的时候，余庆伟正在看他。没有拍，只是在看。他记得那个瞬间——他没有说话，余庆伟也没有说话。

后来他走了，余庆伟拍了那张照片。他不知道余庆伟是什么时候拍的，也许是他低头的时候，也许是风把花瓣吹到他肩膀上的时候。

那张照片里没有他，只有光、花和阴影。但那是他最好的照片，因为它没有他站在那里。只有他靠过的地方。

他合上书，没有翻完。不是不想看，是想留着。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，空花盆的封面正对着他，台灯还没开，光线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，书脊上的字看不太清。他伸手碰了一下封面，“念”字的笔画微微凸起，像一小截正在升起的台阶。

他看了它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把它放回架子上，不是放进去，是靠着书立立着。书脊朝外，这样每次抬头都能看到它。

他退了一步，看着它站在那里，那本书在架子上，像一个刚到家还没收拾行李的人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等他开口说话。

他没有说。他只是坐回工作台前，拿起了那台修了一半的相机。阳光移了一点，窗外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。明天再看也行，后天也行。

书在那里了，他已经收到了。这就够了。他拧开一颗螺丝，咔嚓一声，像在说：我在。那本书也在。

在同一间屋子里，相隔不到两步，各做各的事，安静的，不急着见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