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日,母亲打来了电话。不是发消息,不是微信语音,是直接拨过来的。顾念白接起来的时候,听到她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还有油烟机嗡嗡响的背景音,像是在做饭中途抽空打的。
“知瑜,天冷了。你那个围巾还暖吗?”
“暖。”
“暖就好。今年冬天冷得早,你别出门穿少了。”
“穿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,锅铲的声音停了,像是她把火关小了。“你今年回家过年吗?”
顾念白握着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“回。”
“哪天回?”
“还没定。但回。”
“那你定了告诉我,妈好准备菜。”
“好。”
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跟去年不一样了。”
顾念白没有接话。
“去年你说话像隔着一层东西,今年你说话……像是在跟前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可能是秋天种了花。”
母亲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。“那明年多种几盆。”
电话挂了。顾念白看着手机屏幕,通话时间两分三十秒,比上次长了将近一分钟。
她在厨房,他在店里,隔着一段距离,但他们说的话比以前更近了。他有时候觉得,母亲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牢固的那条线。不管他在哪里,她都在线的另一端,把热气从那边传过来。她从不问他在不在,她只是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深灰色的围巾,还搭在椅背上,毛线在台灯下泛着柔柔的光。他还记得她去年寄来的时候,围巾还带着洗衣液的气味,现在那味道早就散了,但每一针都还在。
那天傍晚,他关了店走回家。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有人在用冰凉的手掌轻轻拍他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
巷口的桂花树光秃秃的,路灯的光穿过光秃秃的枝干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他走得很慢,不赶时间。他在想,回家过年。
去年过年的时候,他坐在餐桌前,没有说话,低着头吃饭。今年应该会好一点。不是因为他不一样了,是因为他在学着靠近,哪怕只是近一点点。
他不需要说很多话,他只需要坐在那里。他们知道他在,他也知道他们在他身边,在他身后,在任何一个他停下来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。
他隔着电话听她炒菜的声音,听她问“哪天回”,听她说“你今年跟去年不一样了”。他就知道,她已经等在门口了,在等着他回去。
那天晚上,他发了一条动态。一张照片——自己站在店门口,那条灰色围巾在路灯下显得很暖和,背景是光秃秃的桂花树。配文:“十一月。天冷了。妈问过年回不回。回。”
评论区有人说:“念白哥,回家过年真好。”
他回:“嗯。”
有人说:“念白哥,你妈妈真好。”
他回:“嗯。”
有人说:“念白哥,你也是好儿子。”
他没有回。但他在心里想:也许吧。不是好儿子,
但他在学着当。不是一下子就能学会的事,但他愿意慢慢试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这个冬天的夜晚,风安静了,路灯还亮着,月亮躲进了云层。
他在想,春天来之前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——回家。回了,就是在线的另一端,被接住了。他准备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