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八日,杭州热得不像话。
阳光像刀子一样劈下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反着白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蝉叫得比前几天更响了,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拉锯,一阵一阵的,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顾念白早上开店门的时候,热浪扑面而来,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他的脸吹。他把卷帘门推到顶,让风从巷口灌进来,但风也是热的,吹在身上像温水淋浴。
王不染从父母家过来,穿着一件薄薄的T恤,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。“念白,你这店有空调吗?”“没有。有风扇。”他指了指那台绿色老式台扇。王不染走过去,蹲在风扇前面吹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:“这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”顾念白说:“但比没有好。”王不染看了他一眼,没再抱怨了。
中午,顾念白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,昨天买的,冰了一晚上。切开来,红瓤黑籽,沙瓤的,汁水顺着刀口流下来,在案板上画了一条红色的线。他切成块,装在盘子里,端到工作台上。两个人坐在工作台前吃西瓜,一人拿着一块,低着头啃。西瓜很甜,汁水从嘴角流下来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念白。”王不染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你什么样?”
“什么样?”
“瘦。不爱说话。不怎么出门。坐在店里对着相机发呆。”
顾念白嚼着西瓜,没有接话。
“今年你变了。”王不染把西瓜皮放在桌上,“你今年会笑了。不是那种应付的笑,是真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真的?”
“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。以前不会。”
顾念白没有说话,又拿起一块西瓜,咬了一口。很甜,沙瓤的,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像冰沙。“可能是西瓜甜。”他说。
王不染看着他。“是你在变甜。”
那天下午,王不染走了。他还有事,不能多待。走之前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巷口的桂花树。
“念白,我明年夏天还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到时候还开这个店吗?”
“开。”
“还种花吗?”
“种。”
“那我来的时候,你要有花开着。”
顾念白想了想。“好。”
王不染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白色T恤在巷子里越来越远,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停,没有回头,只是停了,然后继续走。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口。风吹过来,热的,但吹在脸上的时候,他已经感觉不到热了。也许是因为习惯了,也许是因为刚才吃了西瓜。
他回到店里,看着桌上的西瓜皮,几块绿色的皮躺在盘子里,里面的红瓤已经被啃干净了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白。他端起来倒进垃圾桶,洗了盘子,放回架子上。窗台上的空花盆还在那里,阳光照在盆沿上,陶土的颜色在光里泛着暖黄。他在想,明年夏天。王不染说“明年夏天还来”,他说“好”。明年夏天还有很久,但他愿意等。因为等到了,就会看到花开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王不染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说一声。”王不染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顾念白放下手机,坐在工作台前。风扇还在转,嗡嗡嗡的,吹着热风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。他在想,夏天很长,但不会一直长。秋天总会来的,冬天也总会来,春天也总会来。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事,夏天吃西瓜,秋天摘桂花,冬天穿羽绒服,春天种花。每年都是这样,每年又都不一样。今年的西瓜很甜,明年也许更甜,也许不甜。但他会等。因为等到了,就是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