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一日,春天的第一个早晨。
顾念白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。跟冬天的阳光不一样——冬天的阳光是白的,薄薄的,像一张纸。今天的阳光是金黄色的,厚厚的,像一层蜂蜜涂在被子上。他躺了一会儿,让阳光晒着他的手背。暖的,不是那种“不冷”的暖,是那种“热了”的暖。春天真的来了。
他起床走到窗前,窗外的桂花树上,新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。嫩绿色的,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。风一吹,整棵树都在动,像在跳舞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拍了张照片,发给了母亲,配文:“妈,春天来了。”母亲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:“妈这边也春天了。你房间那盆花发了。”顾念白发了一个笑脸。
上午,他去了店里。把卷帘门推上去,阳光涌进来,照在工作台上,照在窗台上的花盆上。他蹲下来看那盆“未知品种”,土还是黑的,平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不着急。去年那盆“春天”等了两个月才发,今年这盆也许会快一点,也许不会。不急。
他坐了一会儿,没有修相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的手上,暖洋洋的。他在想,三月了,摄影课要重新开了。他给王老师发了条消息:“王老师,摄影课下周六开。还是老时间。”王老师回得很快:“好!我跟孩子们说。”他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新叶在风里摇着,像无数只小手在打招呼。去年三月他在吃药、失眠、不想出门。今年三月他在等花开、等摄影课开、等朋友来。
三月五日,惊蛰。母亲打电话来说要吃梨,说惊蛰吃梨润肺。顾念白去巷口水果店买了一个梨,削了皮,切成块,放在碗里。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,配文:“惊蛰。吃梨。”他吃了那块梨。很甜,很多汁,像春天本身。
三月八日,摄影课重新开了。还是那个城中村,还是那个社区活动中心,还是那群孩子。有的长高了,有的换了门牙,有的新来的。顾念白走进教室的时候,孩子们安静了一下,然后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:“小白老师好!”声音很大,在小小的教室里回荡。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些脸。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认识的长高了,不认识的眼睛里带着好奇。
他打开背包,把相机一台一台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五台胶片相机,老旧的,修好的。他拿起第一台,看着孩子们。“去年教的,还记得吗?”一个男孩举手。“快门!光圈!对焦!”“对。那今年教什么?”另一个女孩举手。“教我们拍春天!”顾念白笑了一下。“好。拍春天。”
那天的课很简单。他带着孩子们走到活动中心外面的小院子里,让他们拍树上的新芽、墙角的小花、天空的云。孩子们跑着、蹲着、趴着,把相机对准每一个他们觉得好看的东西。顾念白站在边上看着他们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他们手里的相机上。他们在拍春天,春天也拍到了他们。
傍晚,他回到家,发了一条动态。一张照片——孩子们在院子里拍花的背影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配文:“三月。摄影课重新开了。孩子们在拍春天。”
评论区有人说:“念白哥,你也拍春天吗?”他回:“拍。”有人说:“念白哥,春天来了,你好了吗?”他回:“在好了。”有人在,就有希望。孩子们在拍春天,他也在拍春天。他拍的春天跟别人拍的春天不一样——他拍的是孩子,孩子在拍花。他在拍那些在拍春天的人。春天不仅是花开了,也是有人开始看了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窗台上的花盆。土还是黑的,平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知道种子在里面,在土里,在黑暗里,在等着。他在等,种子也在等。他们等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春天的真正到来。不是日历上的春天,是种子发了、花开了、人来了的春天。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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