迪士尼的秋天

九月十五日，迪士尼在逃公主来了。之前说秋天来杭州看桂花，秋天一到，她就来了。没有提前说具体几号，只说了“这周”。顾念白也没有问。他知道她想来的时候就会来，不用催。

到的那天是周五，下午。她穿着白色的针织衫，深蓝色的牛仔裤，头发散着，比夏天见的时候长了一些。站在店门口没有马上进来，先抬头看桂花树。满树金黄，花瓣细小如米粒，一簇簇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，像无数颗闪着微光的小星星。风吹过的时候，几朵花落在她的肩膀上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拂掉。

“念白哥，你这里好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比家里的香。”

“那边没桂花？”

“有。但没有这么香。家里的桂花像在上班，这里的桂花像是在放假。”

顾念白笑了一下。“进来吧。”

她走进来，把一个小包放在椅子上，环顾四周。店里跟她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——工作台，台灯，展架上的相机，窗台上的空花盆。那盆“春天”已经谢了，只剩干枯的枝干还立在盆里，被阳光照着。

“你这花谢了？”

“谢了。”

“明年还种吗？”

“种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坐在椅子上。顾念白给她倒了杯茶，她接过去喝了一口。“桂花茶？”

“嗯。今年新摘的。”

她端着杯子凑近闻了闻，又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比我喝过的都好喝。”

“因为是自己摘的。”

她没有说话，捧着杯子慢慢喝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白色的针织衫上，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。她在看窗外的桂花树，目光安静、认真。顾念白坐在工作台前修相机，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各做各的事。过了很久，她放下杯子。

“念白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最近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一个人吃饭也不觉得可怜了。”

顾念白放下螺丝刀，看着她。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，没有转头。“以前一个人吃饭的时候，总觉得别人都在看我。看我一个人吃饭，觉得我可怜。后来我发现没人看我。大家都在吃自己的饭，没空看别人。”

“那你现在还觉得可怜吗？”

“不了。一个人吃饭，点自己想吃的，慢慢吃。吃完不用等谁。挺好的。”

顾念白低下头，继续修相机。“那就好。”

那天下午，他们去逛了西湖。不是周末，人不多。桂花香从湖边飘过来，混着水的味道，很淡，但一直在。她走得很慢，他也走得很慢。两个人沿着湖边的路走，不说话，看着水面上的光被风吹碎。

“念白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一个人来西湖吗？”

“常来。”

“一个人走的时候想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不想。就看水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走到断桥的时候她停下来，拍了张照片。不是自拍，是拍水面上的光。拍完看了看，不满意，又拍了一张。

“拍不好。不像你拍的。”

“多拍就拍得好了。”

“你也是多拍才拍得好的？”

“我也是多拍才拍得好的。”

傍晚，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，看着太阳从西边的山后面落下去。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，变成紫色，变成深蓝。水面上映着天空的颜色，像一面会变色的镜子。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，没有看，直接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。

“念白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今天陪我走。”

“我每天都在走。”

“但今天是陪我走的。”

顾念白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山，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，像一个正在慢慢消失的墨点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去吃了片儿川。老板娘看到迪士尼，说了一句“漂亮的姑娘又来了哈”。迪士尼说“谢谢”。老板娘说“不是夸你，是说真的”。迪士尼笑了，是那种哈哈哈的大笑。面端上来的时候，热气糊了她的脸。她吸了一口面，嚼了很久。

“念白哥，你每天吃这个不腻吗？”

“不腻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它一直在。”

她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。”

第二天早上，迪士尼走了。走之前她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接了一朵落下来的桂花。小小的，金黄色的，躺在她的掌心里，像一粒金色的米。她看了看，放进了口袋里。

“念白哥，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桂花很香。你也是。”

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。白色的针织衫在晨光里发着光，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没有停，直接拐弯，不见了。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了几朵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拍掉，就那么站着，让它们待着。

他回到店里，坐在工作台前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迪士尼的消息：“念白哥，桂花我带走了。秋天快乐。”他回了一个字：“秋。”

不是“秋天快乐”，是“秋”。一个字，够了。她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