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,杭州热得像蒸笼。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,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拉锯。顾念白把店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,老式的绿色台扇,二辰寄来的那台,扇叶转得飞快,嗡嗡嗡的,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,但总比没有强。
窗台上的花开了十三朵了。粉白的、粉紫的、纯白的,挤在花盆里,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。有的已经开败了,花瓣边缘卷起来,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黄,但还没有落。还在枝头上挂着。顾念白没有剪掉它们。他想让它们自己落。该落的时候就会落,不用人帮忙。
八月五日,顾念白收到了二辰寄来的第二个包裹。拆开,是一顶帽子。是黑色的,简单的款式,帽檐上绣着两个艺术字: “念白”。不是顾念白,是“念白”。他的网名。他把帽子戴在头上,站在镜子前看了看。黑色,很简单,没有多余的花纹。帽檐上的两个字不大,不仔细看看不到。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二辰,配文:“收到了。”二辰回:“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”“比你那顶灰色的好看?”“不一样。”二辰发了一个笑脸。
那天下午,顾念白戴着那顶帽子去巷口买水。老板娘看到他说:“新帽子?”“嗯。”“好看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?”“今天话少。昨天也少。明天也少。”老板娘笑了。
八月八日,立秋。夏天还没走,但秋天已经来了。母亲打电话来说要吃西瓜,顾念白去巷口水果店买了一个,不大,圆滚滚的,绿色皮上带着深绿色的条纹。切了一半,用勺子挖着吃。很甜,沙瓤的,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他擦了擦,继续吃。
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,配文:“立秋。吃西瓜。”
他吃完了半个西瓜。肚子圆鼓鼓的,靠在椅背上,风扇对着他吹,嗡嗡嗡的。窗外的桂花树还是满树深绿,但仔细看,叶子的颜色已经不是夏天那种亮绿了,变成了深绿,带一点点黄。秋天要来了,花要开了。桂花开了,他的花就要谢了。
八月十二日,那盆“春天”开了最后一朵。第十五朵,粉白色的,比之前的小一些,花瓣也没有那么舒展,有点皱巴巴的,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。但它开了。顾念白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,数了一遍又一遍。十五朵,从第一朵开到现在,快两个月了。有的谢了,有的还在开。新的在开,旧的也在。谢了的没有落,还在枝头上,干枯了,变成深褐色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旧纸。新的旧的在一起。好看的不好看的在一起。这就是一盆花的一生。
他拍了张照片发到抖音上,配文:“八月。十五朵。最后一朵也开了。”评论区有人说:“念白哥,花开完了,你是不是该好了?”他回了两个字:“快了。”有人说:“念白哥,秋天来了。”他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有人说:“念白,桂花要开了。”他回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
那天晚上,他坐在店门口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。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。他在想,夏天快过完了。花开完了。秋天来了。桂花要开了。去年的这个时候,他在吃药,在失眠,在等花谢。今年花开了,谢了,又开了。他在等桂花。不是等桂花开了拍照发抖音,是等桂花开了,闻那个味道。甜丝丝的,整条巷子都是。那个味道会提醒他——去年这个时候你还不好,今年你好了。不是全好,是好了一点。好了一点也是好。
他拿起手机,给二辰发了一条消息:“帽子天天戴。”二辰回: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”“拍照给我看。”顾念白拍了一张自拍,戴着那顶黑色的帽子,站在店门口。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帽檐上的“念白”两个字在光里亮了一下。他发给了二辰。二辰回了一个字:“帅。”顾念白发了一个句号。那是他的“谢谢”。不用说出来,懂的就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