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皮皮皮朱的夜宵

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，皮皮皮皮朱又来了。

这次提前说了。他在微信上发：“念白哥，我周六到。晚上一起吃夜宵。”顾念白回：“好。”他又发：“我带小龙虾。”顾念白回：“嗯。”他又发：“你多说几个字会怎样？”顾念白回：“不会怎样。好。嗯。行。可以。来了说。”皮皮皮皮朱发了一长串“哈哈哈哈哈”。

周六傍晚，皮皮皮皮朱到了。这次穿了一件荧光黄的T恤，配了一条大红色的短裤，整个人像一盏移动的信号灯。站在店门口的时候，路过的行人都要多看他两眼。顾念白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穿的什么？”“衣服。”“不好看。”“好看。”顾念白没有再说话。

皮皮皮皮朱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，打开，里面是两大盒小龙虾，还冒着热气。“念白哥，湖南的口味虾，很辣。你不能吃，你看着我吃。”

“你专门来杭州吃小龙虾？”

“不是。来给你看我的新帽子。”他从背包里掏出一顶帽子，荧光绿的，帽檐上绣着几个大字： “我最帅”。顾念白看了一眼。“不好看。”“好看。”“你上次戴的不是这顶。”“那顶丢了。这顶新的。”“更丑了。”皮皮皮皮朱把帽子戴在头上，笑嘻嘻的。“你不懂，这叫时尚。”

那天晚上他们在店里吃小龙虾。皮皮皮皮朱剥了一颗又一颗，顾念白不吃辣，看着他吃。虾壳堆在桌上，像一座红色的小山。皮皮皮皮朱的手指上全是红油，在灯光里亮晶晶的。

“念白，你为什么不吃辣？”“胃不好。”“你那个胃还没养好？”“在养。养了一年多了。”“养好了吃吗？”“养好了也不吃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不喜欢。”

皮皮皮皮朱摇了摇头。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不喜欢。不喜欢辣，不喜欢吵，不喜欢人多，不喜欢说话。”

顾念白低下头，看着桌上的虾壳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
皮皮皮皮朱愣了一下。“我说得对？你真的不喜欢？”

“不喜欢很多事。但喜欢的不喜欢的，都是我自己。”

皮皮皮皮朱放下手里的虾，看着他。手指上还滴着红油，滴在桌上，一滴一滴的。“念白，你变了。”

“哪里变了？”

“以前你说‘不喜欢’的时候，是那种‘我不配喜欢’的样子。现在你说‘不喜欢’，是‘我就是不喜欢’的样子。不一样了。”

顾念白没有说话。他拿了一张纸巾，递给皮皮皮皮朱。皮皮皮皮朱接过去擦了擦手，又拿起一只虾，继续剥。

“念白，你知道吗，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完美的人。不会累，不会烦，不会难过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觉得你是个普通人。会累，会烦，会难过。但你在扛。扛着不倒下。”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在顾念白面前的碟子里，“这就够了。不是完美才够。是扛着才够。”

那天晚上，皮皮皮皮朱喝了三罐啤酒，脸红红的，话也多了。他说他在老家养了一院子花，什么品种都有，但他最常看的是那盆“春天”。他说那盆花是他从顾念白这里带回去的种子种的，开了三朵，粉白色的，很小。他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盆花，看它开了没有，谢了没有，被虫子咬了没有。

“念白，你知不知道，我养那盆花的时候，每天浇水的时候都在想你。”“想我什么？”“想你在杭州也在浇水。我们浇的是同一种水。花是同一批种子。它开了，你的也会开。”

顾念白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，迪士尼编的那条，戴了一年多了，颜色褪得差不多了，边角起毛了。但他没有摘。不是忘了，是不想摘。

皮皮皮皮朱走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他站在店门口，路灯的光照在他荧光黄的T恤上，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个发光的信号灯。

“念白，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小龙虾吃完了。虾壳你帮我扔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不多说几句？”

“路上慢点。”

皮皮皮皮朱笑了一下。转过身，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。“念白，你那个帽子，想换了告诉我。我给你寄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荧光黄在路灯下越来越远，走到巷口的时候闪了一下，拐弯，不见了。

顾念白站在店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。风吹过来，暖的，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味道。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。他回到店里，把桌上的虾壳收拾干净，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。洗了手，坐在工作台前。

窗台上的花开了十一朵了。新换的花盆也快装不下了，它们挤在一起，有的开得大，有的开得小。开得大的已经有点蔫了，但还没有谢。还在开。

他拿起手机，给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到了说一声。”

皮皮皮皮朱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顾念白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。他在想，那顶荧光绿的帽子。他从来没想过要戴那种帽子。但皮皮皮皮朱说“想换了告诉我”，他回了“好”。不是想换帽子，是想告诉皮皮皮皮朱——你说的每句话，我都在听。你说的每件事，我都会想。你说我会好，我也在想。也许真的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