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边的伞

2022年1月11日，杭州，阴。

顾念白不太想过这个生日。

二十四岁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哥哥顾知瑾一早发了红包，备注写着“又老了一岁”，他回了个“滚”字，然后起床煮咖啡。

母亲从香港打来视频，背景音是茶餐厅的嘈杂。“知瑜啊，今天有没有给自己煮个红鸡蛋？”母亲用粤语问。他说“妈，我又不是满月”。母亲笑了，又说“你爸让我跟你说生日快乐”。

他爸不会说这话的。顾深这个人，爱都在行动里，比如上个月让人从绍兴寄了两坛黄酒过来，附带的纸条上写着“天冷，少喝咖啡”。顾念白把酒收好，咖啡照样喝。

出门的时候下着小雨。

杭州一月的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，不打伞会湿，打伞又嫌麻烦。顾念白还是带了伞——一把用了三年的油纸伞，是他自己从淘宝上淘来的，画的是西湖十八景。朋友们都说他像个古人，他不觉得，他只是喜欢这些东西。

相机店在南宋御巷的一条小巷子里，门面不大，挂着一块木牌：念白·胶片相机修复。租金不贵，生意也不好，但他喜欢。每天坐在工作台前拧螺丝、擦镜头，时间过得特别慢，慢到像停住了一样。

那天下午，他去西湖边街拍。
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——每周至少去西湖边走一圈，拍点东西。不是工作，是习惯。他在美院读书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干，毕业后也改不掉。

雨中的西湖没什么人，断桥上只有几把伞在移动。顾念白撑着油纸伞，脖子上挂着一台莱卡M6，走走停停。他穿了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，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，围巾是母亲去年从香港寄来的，羊绒的，浅灰色。

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。

“兄弟们，看到没，断桥！白娘子和许仙谈恋爱的地方……”

王不染正举着手机直播。

他2021年刚在抖音冒头，靠着干净的长相和“少年感”圈了几百万粉。那天他来杭州出差，顺路来西湖边溜达，顺手开了直播。

弹幕在刷“王不染好帅”“什么时候来广州”，他一边走一边跟粉丝唠嗑，镜头晃来晃去。

突然，弹幕变了。

“等等等等！后面那个人！！！！”

“我靠那是谁”

“伞的那个男的”

“三秒之内我要他的全部信息”

王不染愣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雨雾里，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年轻人正收相机。他的侧脸被雨丝打湿，鼻梁高挺，下巴线条利落，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
“这个男生……”王不染本能地把镜头转了转，但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，只留下一个背影。

弹幕炸了。

“王不染你给我追上去！！！”

“一分钟内我要知道他是谁”

“我截图了姐妹们，全网搜这个人！！！”

王不染笑着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，但人已经不见了。“兄弟们，人家走远了，算了吧。”

弹幕不依不饶，他开始认真起来：“好好好，我帮你们找。”
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条直播切片当晚就被传遍了抖音。标题是：“西湖边撑伞的少年，这个男人是谁？”

播放量一夜破了两千万。

顾念白对这个一无所知。

那天晚上他回到家，煮了一碗面，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——这是他唯一算得上“社交”的社交。配文是“二十四”，底下零星几个点赞，都是大学同学。

他不知道自己的照片正在被全网疯传。

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几百万人认识。

他只知道，今天的西湖很美，雨落在湖面上的样子，像碎掉的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