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娃娃亲

他的名字是禁忌

周六早上,胡进平被妈妈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
“快起来,今天有事。”妈妈把窗帘拉开,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刺得胡进平把被子蒙过头顶。妈妈又把被子掀开,语气不容商量,“十点出门,你穿好看一点。”

胡进平眯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声音还带着起床气:“什么事啊?”

“出去玩。”

“跟谁?”
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胡进平狐疑地看了妈妈一眼。妈妈的表情有点不对劲,嘴角带着一个藏不住的、意味深长的笑,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。胡进平想问清楚,但妈妈已经转身出去了,只留下一句“快点洗漱,别磨蹭”。

她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,最后选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一件白色的薄开衫。她把头发扎成丸子头,留了两缕碎头发在耳边,对着镜子照了又照,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妈妈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还行”,然后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一条银色的小项链,给她戴上。链子很细,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
“妈,今天到底去见谁啊?你搞得这么隆重。”

妈妈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让胡进平心里更没底了。

她们到餐厅的时候,对方已经在包间里了。

包间很大,中间一张圆桌,铺着白色的桌布,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凉菜。窗户对着公园,能看到湖面和远处的柳树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胡进平跟在妈妈身后走进包间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桌上的菜,不是窗外的风景,而是坐在圆桌对面的人——易子浩。

他坐在椅子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头发比住院的时候长了一点,刘海搭在额前。他左手上的石膏已经拆了,换成了护具,右手拿着杯子正在喝水。他看见胡进平进来,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杯子,嘴角弯了起来。那个笑容不大,但足以让胡进平的心跳加速到不正常。

“进平,来,叫叔叔阿姨。”妈妈轻轻推了她一下。

胡进平回过神来,脸一下子红了。她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”

易子浩的妈妈站起来,拉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睛里有光。“进平长这么大了,上次在医院没好好看,今天一看,真好看。”

易子浩的爸爸也站起来,笑呵呵地说了句“坐吧坐吧,都是一家人”。胡进平被“一家人”三个字砸得愣了一下。她偷偷看了一眼易子浩,他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茶杯,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
四个人坐下来了。胡进平被安排在易子浩旁边,椅子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她的胳膊肘差点碰到他的。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的,像一个被摆在柜台上展览的洋娃娃。易子浩的妈妈和胡进平的妈妈坐在一起,聊得热火朝天,从天气聊到衣服,从衣服聊到菜价,从菜价聊到孩子。

“进平这孩子我们是真喜欢,”易子浩的妈妈声音不大,但包间安静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那时候子浩住院,进平天天来看他,比我们当家长的都跑得勤。护士都认识她了,说她像个小媳妇。”

胡进平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。她把头低得更低了,低到差点把脸埋进面前的碗里。易子浩坐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在笑她,是在和她一起紧张。

“可不是嘛,”胡进平的妈妈接话,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两个孩子从小就认识,小学又在一个学校,多有缘分。我们那时候开玩笑说要定娃娃亲,没想到真给订上了。”

胡进平猛地抬起头。娃娃亲?什么娃娃亲?她转头看向妈妈,妈妈正端着茶杯喝茶,表情云淡风轻。她又转头看向易子浩,他也正看着她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震惊、茫然,还有一点点的……不,不是一点点,是很多的不知所措。

“妈,”胡进平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什么叫娃娃亲?”

“就是你们小时候定的,”妈妈放下茶杯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那时候你们还小,刚上幼儿园,两家人关系好,就说等你们长大了再说。也没写什么字据,就是口头说说,不当真的。今天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个饭,你们别想太多。”

胡进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不当真的?不当真今天为什么要把她打扮成这样?不当真为什么要在这么好的餐厅订包间?不当真为什么易子浩的妈妈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儿媳妇?
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碗里,假装在吃凉菜,但筷子夹了半天什么都没夹起来。她听见易子浩的妈妈又开口了:“进平,你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
她含混地应了一声,夹了一口黄瓜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旁边的易子浩一直没有说话,但从她坐下开始,他的腿就在椅子下面微微地、一下一下地、像不由自主地碰着她的椅子腿。

凉菜撤下去了,热菜上来了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,摆了一大桌,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,香得让人流口水,但胡进平一点胃口都没有。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,一粒一粒地数,数到一百粒的时候,易子浩的爸爸举起酒杯——杯子里是茶——说了一句“来,干一杯”。四个大人都举起了杯子,胡进平和易子浩也赶紧举起来。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一声小小的惊雷,在她耳边炸开。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果汁,很甜,甜得有点腻,但此刻她需要这点甜味来压住心里翻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饭吃了一个多小时。大人们聊的话题从孩子小时候的糗事聊到了以后上哪个中学,从中学聊到了大学,从大学聊到了工作,从工作聊到了——婚礼。胡进平听到“婚礼”两个字的时候,差点被果汁呛到。她捂着嘴咳了两声,易子浩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,她没有接,他直接塞进她手里,手指碰到她的掌心,两个人的手都抖了一下。

“你没事吧?”他小声问。

“没事。”她小声回。

“我妈说话就这样,你别当真。”

“我妈也是。”

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胡进平抬起头瞪了他一眼,但他已经转过去了,正低头喝汤,嘴角带着一个明显是在忍住的笑。她瞪着那颗可恶的后脑勺瞪了两秒钟,最后也忍不住笑了。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,是那种嘴角自己弯起来、怎么都压不下去、只能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吃饭的笑。

吃完饭,大人们提议去公园走走。公园就在餐厅对面,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。阳光很好,湖边种了一排柳树,柳枝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地晃。水面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的,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两家人沿着湖边慢慢地走,大人走在前面,两个孩子走在后面。胡进平低着头看地上的石板路,石板一块一块的,有的地方缝隙里长出了青苔,绿油油的,踩上去有点滑。易子浩走在她左边,靠近湖的那一侧,离水边大概两米远。

“你说,”胡进平忽然开口,“他们是不是故意的?”

易子浩偏过头看她:“什么故意的?”

“今天这顿饭。他们八成是商量好了的。”

易子浩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我也觉得。”
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?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你不要娃娃亲啊,说你不想被安排啊。”

易子浩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滑到她脖子上的银色小星星吊坠,又回到她的眼睛。

“我为什么要说不想?”他问。

胡进平愣了一下。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,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一下才能让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你……你想?”

易子浩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湖面,阳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。他的嘴角弯着,带着一个不用看就知道很欠揍的笑容。

“你猜。”他说。

胡进平想打他,但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,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在弯,弯得比他还厉害。
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胡进平的腿开始发软。不是因为走累了,是因为昨晚没睡好——她翻来覆去地想今天到底要去见谁,想了一整夜,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湖边的风轻飘飘地吹过来,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。

“你困了?”易子浩看着她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前面有一个凉亭,大人们已经走进去坐下继续聊天了。胡进平跟过去,在凉亭的长椅上坐下来。易子浩在她旁边坐下,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。阳光从凉亭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们的身上画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,像碎掉的金子。

胡进平靠在凉亭的柱子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,暖洋洋的,舒服极了。她听见大人们聊天的声音,嗡嗡嗡的,像催眠曲。她听见易子浩的呼吸声,就在她旁边,轻轻的,稳稳的。

她想睁开眼睛,不想让自己睡着,但眼皮太重了,重得像灌了铅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像一朵被风吹弯了的花。她努力撑了一下,把头抬起来,但没撑住,头又歪了下去。这一次她没有歪到柱子上,而是歪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。有温度,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有轻轻的、一下一下的心跳声。

她没有睁眼。她知道那是他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过去的——可能是坐不稳了,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那里安全,可能是身体比脑子更诚实、更快地选择了离他最近的位置。她趴在他怀里,头靠在他的胸口,耳朵贴着他心脏的位置。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,咚咚咚,咚咚咚,不快不慢,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,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。她迷迷糊糊地想,他的心跳声真好听,比江边的风声好听,比放风筝时的笑声好听,比任何她听过的声音都好听。

易子浩没有推开她。

他的手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、像怕惊醒什么似的,抬起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轻轻地揽住了她。他的手掌很暖,隔着薄薄的开衫,那股暖意渗进她的皮肤,顺着血管流遍全身。他的拇指在她的肩头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、几乎察觉不到地画着圈。

大人们的声音变小了。不是真的变小了,是她听不清了。她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,听见易子浩的妈妈说了一句“你看他们”,然后是一阵压低了的、带着笑意的窃窃私语。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,但她知道她们在笑——不是嘲笑,是那种看着花开了、看着太阳升起来了、看着一切美好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发生时的笑。

有人站起来,走了。有人把一件外套轻轻地盖在她身上。她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是妈妈还是易子浩的妈妈,不知道外套是谁的。她只知道那件外套很大,带着一股温暖的、像阳光晒过的味道,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她没有力气睁开眼睛,也没有力气说“谢谢”,她只是在那件外套里面缩了缩身体,往那个温热的地方又靠紧了一点。他的心跳声更清楚了,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,一直在走,一直在走。

她彻底睡着了。

这一次她没有做梦。或者做了梦但完全忘记了。她只记得那片橘红色的阳光,那个稳稳的心跳声,那只落在她肩膀上、轻轻地揽着她、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的手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醒了。

阳光的颜色变了,从中午的亮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。湖面上的波光从碎金子变成了碎银子,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她躺在易子浩的怀里,脸枕在他的胸口,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——没有移开过,一刻都没有。

她没有马上起来。她闭着眼睛又赖了几秒钟,贪婪地享受了最后几秒的温度和心跳声。然后她慢慢地睁开眼睛,抬起头。

易子浩低着头看着她,目光很轻很轻,轻得像怕把她看碎了。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,带着一点睡意,一点温柔,一点“你终于醒了”的释然,和很多很多她读得懂但不敢读出声音的东西。
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到她耳朵里的。

胡进平从他怀里坐起来,把盖在身上的外套叠好放在旁边,低着头整理被压皱的裙摆。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,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,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蠢透了。

“你怎么不叫醒我?”她问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看你睡得太香了。”

“你手不酸吗?”

“酸。”

“那你还让我睡那么久?”

他没有回答。胡进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正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无比确定的、好像在说“我的手酸不酸一点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睡得好不好”的神情。

他没有说那句话,但他把它放在了那个眼神里,放在了那只一直没有移开的手上,放在了他看着她慢慢睁开眼睛的那几秒钟里。阳光从湖面上折射过来,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,像一颗星被点亮了。

大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,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远处的柳树下,胡进平的妈妈和易子浩的妈妈站在一起,不知道在说什么,笑得很开心。湖面上有一艘船慢悠悠地划过去,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、细细的水痕。

“胡进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。”

胡进平猛地抬起头,瞪大了眼睛:“我说什么了?”

易子浩看着她,看了两秒钟。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嘴角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弯起来,弯出一个她最喜欢的、左边藏着一个小酒窝的、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。

“不告诉你。”他说。

“易子浩!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朝凉亭外面走去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她,伸出手。“走不走?”

胡进平瞪着他,瞪了三秒钟,最后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。

他的手还是那么暖。他的手从来没有不暖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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