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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望

他的名字是禁忌

胡进平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

窗帘没有拉严实,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。她眯着眼翻了个身,手碰到了枕头边的那朵月季——花瓣已经蔫了,边缘卷起来,变成了深褐色,像她裙子上那些洗不掉的血渍。她把花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原处,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。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,画面断断续续的,每一帧都是医院——白色的走廊、白色的灯、白色的床单、易子浩苍白的脸。

她从床上爬起来,光着脚走进卫生间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糕透了:眼睛肿得像桃子,嘴唇干裂起皮,头发乱成一团,白色连衣裙上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上不知名的岛屿。她脱下裙子,扔进洗衣机的滚筒里,拧开水龙头,站在花洒下面,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。水很热,热到皮肤发红,但她没有调凉。她闭着眼睛站在水里,听着水声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听着心跳声。心跳很正常,不快不慢,她活得好好的,他也活得好好的。

洗完澡出来,她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,把头发吹干,在脸上涂了厚厚一层乳液。她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——屏幕上堆满了消息:张伟发了五六条,李雨桐发了七八条,连班长都发了一条“听说三班易子浩出事了,你还好吗”,少老师发了一条“进平,需要帮忙随时说”,还有几条来自不常联系的同学,都是慰问和关心。

她一条一条地回复,回得很短——“我没事”“谢谢关心”“他没事了”“手术很成功”。复制粘贴,复制粘贴,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移动,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。最后她翻到了易子浩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出事那天早上发的——“今天有空吗?出来玩。”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她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。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删掉又打,最后什么也没发。
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他“你还好吗”?他不好,他还在ICU里躺着。问他“疼不疼”?肯定疼。说“我想你了”?太轻了,不够,远远不够。

她把手机放下,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。水开了,面下进去,她用筷子搅了搅,防止粘锅。锅里的水翻滚着,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江边的小店里,她和易子浩吃的那碗面——她把牛肉夹给他,他把牛肉夹给她,一碗面吃了快半个小时。她把火关了,面盛进碗里,端到桌上。她吃了一口,没什么味道,又吃了一口,还是没什么味道,不是面没味道,是她的嘴巴尝不出味道了。她硬撑着吃了半碗,把剩下的倒掉了。

下午四点多的时候,妈妈从外面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袋营养品。

“我下午去医院看了一趟那个孩子,”妈妈把果篮放在桌上,“他妈妈在,我跟她聊了几句。他早上转到普通病房了,情况稳定了,可以正常说话了,就是还不能下床。”

胡进平猛地抬起头:“他转到普通病房了?”

“嗯,早上转的。我以为你知道。”胡进平摇了摇头,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,但又放下了。她想去看他,现在就想,但是她没有理由。她是他的同学,但同学之间需要这么频繁地去探望吗?她是他的……什么?在桥上他没有说完那句话,她也没有让他说完。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?她不知道。

妈妈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,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去吧,去看看他。”

胡进平看着妈妈,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但妈妈已经转过身去洗水果了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:“你那些同学不是也去了吗?张伟、李雨桐,还有他们班的好几个。你不想去的话就不去,想去的话就去,别想那么多。”

胡进平站起来,换了鞋,拿起桌上的果篮,出了门。走出楼道的时候,阳光很亮,她眯着眼睛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去市中心医院,她说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大概觉得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去医院还拎着果篮有点奇怪,但没有多问,踩了油门,车子汇入了车流。

到医院的时候,住院部的电梯口排了很长的队。等了两趟才挤上去,到了五楼,她走出电梯,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——502、503、504,在506病房门口停了下来。门半开着,她站在门口,从门缝里往里看。

这是一间双人病房,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。易子浩半靠在床上,背后垫着两个枕头,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。他的左手打着石膏,用绷带吊在脖子上,右手的手背上还贴着胶布,输液管连着头顶的吊瓶。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擦伤的痕迹,结了痂,红褐色的,像被猫抓过。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,正看着电视,电视里在放动画片,声音开得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
病房里没有其他人。他妈妈大概去打水或者办手续了。

胡进平深吸一口气,轻轻敲了敲门。

易子浩的头慢慢转过来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他看了她两秒钟,然后嘴角慢慢地、吃力地、但是确确实实地弯了起来。那个笑容没有平时好看,因为他的嘴唇还是干的,脸上还有伤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昨天的江面上被太阳照出的波光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小,带着鼻音,像是感冒了的人在说话,但比昨天在ICU里隔着氧气面罩的声音清楚多了。

胡进平走进病房,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“来看你。不行吗?”

“行。当然行。”

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落在她放在床边的果篮的红苹果上,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左手上。阳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,像碎掉的星星,在空中慢慢地、无声地飘。

胡进平低下头,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,看着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和针眼,看着他脸上结了痂的擦伤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易子浩被她看得不自在了。

“你盯着我看什么?”他问。

“看你还活着。”

易子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,扯到了脸上的伤口,他疼得嘶了一声,但那笑容没有收回去。

“活着,”他说,“活着呢。”

胡进平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试了试水温——不烫不凉,刚好。她把吸管插进去,递到他嘴边。易子浩看了她一眼,低头含住吸管,喝了两口。水从透明的吸管里升上去,进入他的嘴巴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胡进平看着那个动作,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又酸了。

“胡进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裙子洗了?”

胡进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干净的T恤:“洗了,没洗掉。血渍干了就洗不掉了。”

“那裙子是不是废了?”

“嗯,废了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你说过了。”

“那我再说一遍。对不起。”

胡进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她最喜欢的、像星星一样的、像黑曜石一样的、像所有好看的东西一样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歉意,有感激,有别的东西,她看不太清。

“你不用道歉,”她说,“又不是你撞的自己。”

“是我非要走那座桥。”

“是我同意走的。”

他们看着对方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病房里只有电视机里动画片很小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阳光从他们之间移了过去,从她的脸上移到他的被子上,又从被子上移到地上。

“易子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打了我妈。”

易子浩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你妈昨天在医院走廊里,抱住我妈,打了两下。不是打人的那种打,是那种……你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一个人的时候,就会做出来的那种打。”

易子浩沉默了。他看着胡进平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问了一个问题,声音很轻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你妈献了多少血?”

“400毫升。”

“够了?”

“够了。”

易子浩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,看着那个贴着手背上针眼的小小的圆形胶布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像在想什么想了很久的事情。

“你妈愿意给我献血,是她同意的还是你求她的?”

胡进平想了想,说:“我没来得及求她。”

“那她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她是我妈。”

易子浩又沉默了。他把头转向窗外,看着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。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天空的云,云在慢慢地移动,他的心也在慢慢地移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转过头来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哭。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,从车祸到现在,他可能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。但他现在的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
“胡进平,”他的声音有点涩,“你回去替我谢谢你妈。”

“你自己谢。”

“我会的。但你也替我谢谢她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什么很重的话,“你知道吗?昨天我做手术的时候,做了一个梦。”

胡进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她想起自己在ICU门口做的那个梦,想起梦中模糊的脸,想起她拼命喊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巴。她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
“我梦见我还在那座桥上,”他说,声音很慢,像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水里捞出来,“江面很宽,水很亮。你站在我旁边,趴在栏杆上看船,你穿着那条白色的裙子,裙摆被风吹起来。我想跟你说一句话,但你怎么都听不见。”

“什么话?”胡进平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就是那句话。”

“哪句话?”

易子浩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的鼻尖,看着她微微发颤的嘴唇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一个刚出车祸、还躺在病床上、手上扎着针、脸上带着伤的人。他像站在讲台上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作文一样,字字清晰地说出了那句话。

“我喜欢你。从运动会那天到现在,每一天,每一秒,没有停过。我本来想在江边告诉你的,在桥上告诉你的,在我给你系鞋带的时候,在我帮你放风筝的时候,在我每一个看着你你却不知道的时候我本来都打算说的,但每次都没说出口。因为我怕。我怕说了之后你就不来三班了,怕你就不给我讲题了,怕你就不帮我改卷子了,怕你连看都不看我了。昨天在桥上我想,今天一定要说,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。然后真的就没有机会了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“车子撞过来的时候,我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完了,那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了。”

胡进平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一滴,两滴,三滴,砸在她放在床单上的手背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她没有擦,没有躲,没有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。她让它们流,流够了,就不流了。

“易子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怕我不来三班,怕我不给你讲题,怕我不帮你改卷子,怕我不看你——那你知不知道,我也怕。我怕你只是把我当朋友,怕你说的‘你真好’只是客套,怕你给我买水只是因为你人好,不是因为你喜欢我。我怕那些你为我做过的所有事情,你对我说过的所有话,你看着我的所有眼神,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。”
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抖得厉害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
“我也喜欢你。从你把这个给我那天开始的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他手边。

易子浩低头一看——是一瓶藿香正气水。绿色的包装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玻璃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标签上的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他拿起那瓶药,翻过来看了看,瓶底的保质期,早就过了。

“你一直留着?”

“一直留着。”

“过期了。”

“我说过了,过期了我也要。”

易子浩握着那瓶过期的藿香正气水,看着胡进平。她哭得乱七八糟的,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脸颊上全是泪痕,但她没有低头,没有躲,没有假装在找地上的什么东西。她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好像怕一眨眼他就会像那个梦一样模糊掉。

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。

这一次她的手不凉了。她的手很暖,暖得像江边那天午后的阳光。他的手也不凉了,暖意从两个人的掌心传过来又传过去,像一种古老而笨拙的电报,嘀嘀嗒嗒地发着同一个信号——在。我在。我还在。我会一直在。

窗外阳光很亮,亮得像那天运动会上他跑过弯道时的光,亮得像那天她站在讲台上念出他的纸条时的光,亮得像那天他在桥上还没有说完那句话时的光。但那天的光已经过去了,今天的光还在。明天的光还会来。

“胡进平。”他握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画圈,像那天在ICU里一样,但这次更有力了一点,更暖了一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裙子上的血洗不掉就算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是我的血。你留着吧。”

胡进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了出来。

“好,”她说,“留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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