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窗外的雨势渐渐缓和，连绵的雨声变得细碎轻柔，淅淅沥沥落在窗沿，化作深夜最绵长的背景音。偶尔掠过的晚风带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，透过半开的窗缝悄悄漫进房间，吹散了夜里的燥热，却吹不散床榻间悄然升温的缱绻氛围。两道身影依旧隔着一只枕头静静侧卧，黑暗吞没了所有多余的轮廓，唯独彼此的呼吸与心跳，清晰得无可藏匿。

 殉砚始终背对着修屿，僵直的脊背早已在无声的僵持中慢慢松弛下来。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放缓，只剩下心底密密麻麻的慌乱与酸涩，交织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他向来清冷自持，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孤寂人生，从未有人能这般轻易闯入他的世界，撼动他所有的原则与底线。可修屿不一样，这个人带着一整个盛夏的温柔与光亮走来，填满了他灰暗枯燥的青春，让他沉寂多年的心底，悄悄长出了柔软的偏爱。

 身侧的少年安静了许久，细微的呼吸轻轻洒在空气里，温顺又安静。殉砚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，指尖刚要下意识放松，身侧的人却再次轻轻动了动，极轻的动作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 “殉砚。”修屿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混着雨后的晚风，温柔得近乎呢喃，“你是不是，从来没想过和我分开？”

 简单一句话，却精准戳中了殉砚藏了整整一年的心事。

 他睫毛猛地颤了颤，心底骤然一颤，所有刻意伪装的冷淡瞬间溃不成军。他不敢应声，也不敢回头，只能死死盯着眼前漆黑的被面，耳尖的温度一路蔓延，染红了整片脖颈。

 他不想分开。

 从同桌的第一天起，从修屿递来的第一颗糖、写下的第一道解题步骤、操场夜里温柔的鼓励开始，他就从来没想过分开。

 只是他生性内敛笨拙，学不会直白的倾诉，学不会热烈的挽留，只能把满心的依赖与不舍，全部藏在沉默的表象下，任旁人无从知晓。毕业那天那句敷衍的“嗯”，是他此生最懊恼的口是心非。

 见他沉默不语，修屿没有逼迫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叹息声轻得像一阵风，落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
 “我后悔了。”

 “后悔毕业那天，没有好好跟你道别，后悔没有把想说的话全部告诉你。”

 黑暗里，修屿缓缓挪动身体，小心翼翼靠近些许，原本隔开两人的枕头被轻轻挤开，单薄的界限彻底崩塌。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分毫距离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被褥相互交融，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
 殉砚的身体瞬间僵硬，浑身紧绷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
 “殉砚，你看着我。”修屿轻声说道，语气温柔又执拗。

 僵持几秒，殉砚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悸动，慢慢转过身子。

 窗外微弱的路灯透过雨雾落进来，浅浅勾勒出少年干净的眉眼。修屿的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，盛满了细碎的温柔与认真，直直落在他眼底，深情坦荡，毫无遮掩。1

 这是毕业之后，他们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对视。

 褪去了校园校服的束缚，褪去了同窗打闹的青涩，两个刚刚成年的少年，在深夜的雨色里，坦诚相对，眼底藏着未曾言说的真心。

 “你明明很舍不得我。”修屿望着他泛红的眼尾，轻声笃定，“你只是不说。”

 殉砚喉间干涩，心跳剧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腔。他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疏离、所有的冷漠，在修屿通透的目光里，不堪一击。

 他别开视线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：“没必要。”

 “怎么没必要？”修屿微微前倾身子，距离再度拉近，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殉砚的眉眼，“殉砚，这一年的朝夕相伴，对你来说，真的只是普通同窗吗？”

 这个问题，无人作答，却心知肚明。

 殉砚从小到大孤僻寡言，拒绝所有人的靠近，唯独对修屿毫无防备，心甘情愿依赖，满心满眼迁就。而修屿热烈耀眼，身边从不缺簇拥与热闹，却独独愿意耗费所有耐心，温柔包容他所有的敏感与怯懦。

 他们从来都不是普通朋友。

 从盛夏蝉鸣初见的那一刻，命运的齿轮就已经悄然转动，两条平行的人生轨迹紧紧纠缠，再也无法分割。

 雨声渐歇，晚风温柔。

 修屿抬手，指尖极轻地擦过殉砚微凉的眼角，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，生怕惊扰了眼前拘谨的少年。

 “我不想只做你的同桌。”

 少年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，字字清晰，句句真心，穿透了所有沉默的伪装。

 殉砚猛地抬眼，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眸里，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决堤。那些藏在刷题夜里的陪伴、藏在晚霞校道的低语、藏在文艺汇演目光里的偏爱，在这一刻全部清晰浮现，昭然若揭。

 他向来清冷安静，不懂热烈奔赴，不懂大胆告白，可他无比确定，眼前这个少年，是他平淡青春里唯一的光，是他此生最不愿错过的温柔。

 深夜的房间寂静无声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与共振的心跳。

 修屿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与慌乱的眼神，缓缓靠近，轻声许下独属于他们的约定：“毕业不是结束，殉砚，我们的夏天，还没结束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