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密集的雨丝砸在窗玻璃上,噼啪作响,把深夜的城市晕染成一片朦胧潮湿的雾色。偶尔滚过天际的闷雷低沉绵长,压得整座房间都静悄悄的,只剩下雨声与两人浅浅交错的呼吸,缠绕在温热的夜色里。殉砚背对着修屿,脊背绷得笔直。床中间横放的那只枕头,像一道笨拙又刻意的边界,隔开了两个少年,却隔不开满室蔓延、悄悄升温的暧昧气息。
房间很小,灯光早已关掉,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微弱的暖光,浅浅落在被褥边缘,勾勒出两道并肩躺着的身影。殉砚洗完澡后的身体还带着温热的水汽,发丝柔软,脖颈微凉,整个人透着干净清冷的气息。可偏偏身侧躺着修屿,那个贯穿了他一整个青春、改变了他所有怯懦与自卑的人。他从来没有和谁靠得这么近。
从小到大,他习惯独处,习惯角落,习惯把自己藏在人群最暗处,不靠近、不依赖、不纠缠。唯独修屿,是他青春里唯一的例外。是主动走向他、温暖他、照亮他、耐心接住他所有沉默和敏感的人。
可今夜太不一样。毕业的失落、离别后的怅然、深夜突兀来访的少年、滂沱大雨里笨拙又执拗的奔赴,全部堆叠在一起,压得殉砚心底乱糟糟的,说不清是慌乱、心软,还是隐秘翻涌的不舍。方才他骤然关门的那一刻,连自己都不懂自己。明明心里也遗憾、也不舍、也在毕业转身那一刻偷偷难过,明明一整天都空空落落、反复回想两人最后那句潦草冷淡的“嗯”,可在看见修屿雨夜跑来、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的瞬间,他第一反应竟是退缩。
他怕自己太在意。怕藏不住心底那些不敢言说的温柔与依赖。门外少年被雨淋透的声音、带着委屈的歌声、沙哑又真诚的告白,一字一句,全部透过门板钻进耳朵里,狠狠撞在他心上。所以他终究还是开了门。
“就一晚上,明天就走。”殉砚冷淡的话音还停在空气里,可身体却诚实地接纳了这个突然闯入他深夜、闯入他独处世界的少年。身侧,修屿一直安安静静的,没有乱动,也没有刻意搭话,只是乖乖躺着。可殉砚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。少年身上被雨水打湿后又慢慢风干的干净气息、浅浅的体温、细微的呼吸起伏,全部围绕着他,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,第一次在深夜彻底软下来。
许久,远处又是一声沉沉的雷鸣滚过。雨声骤然喧嚣几分。修屿终于轻轻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深夜独有的慵懒与柔软,还有一丝刻意掩饰的怯:“殉砚,我真的怕打雷。”殉砚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。他心里清清楚楚,修屿根本不是怕打雷。那个在球场肆意奔跑、逆风也从不认输、开朗耀眼到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少年,怎么会怕一场夏夜雷雨。
他只是想靠近。想弥补毕业那天没能好好说出口的再见,想弥补仓促别离的遗憾,想在结束了一整个夏天的陪伴之后,再多留住一点点和他相处的时光。殉砚沉默几秒,语气淡淡,却没有半分驱赶的意思:“幼稚。”
修屿闻言,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落在寂静夜里格外温柔。“只对你幼稚。”一句话轻飘飘的,却瞬间让殉砚的心跳乱了节奏。他不敢接话,只能死死盯着眼前漆黑的被褥,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发烫。床中间的枕头边界单薄得可笑。两人明明隔着距离,却仿佛近在咫尺,近到只要谁微微一动,就能彻底打破所有界限。
“你今天为什么突然关门?”安静良久,修屿忽然缓缓问道,语气很轻,没有质问,没有埋怨,只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失落。“我跑了很远的路过来。”“毕业那一刻,我真的后悔了。”“我明明准备了好多话想跟你说,结果最后只匆匆走掉了。”雨声潺潺,衬得少年的嗓音格外真诚。“我不想和你潦草再见。”
殉砚喉间微微发紧,心底酸涩一片。他何尝不是。毕业典礼梧桐叶落的那一刻,他看着修屿转身,心里无数句温柔、感谢、不舍堵在喉咙,最后只冷冷吐出一个字。那一个“嗯”,后来让他独自遗憾了整整一个傍晚、一整个深夜。他也怕离别。他也舍不得这长达一年的朝夕相伴。他也清楚,这辈子很难再遇到第二个像修屿这样,愿意穿透他所有冷漠、温柔接纳他所有孤僻的人。
可他天生内敛,不懂表达,不会直白说想念,不会讲温柔的话,只会把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,藏在沉默里。“没什么。”殉砚最终只淡淡吐出三个字。
修屿却像是早已看透他所有口是心非。他轻轻往殉砚的方向挪了一点,隔着枕头,几乎贴近了殉砚的后背,气息温柔扫过少年微凉的肩背。“殉砚,你不用一直装冷淡。”“我知道你舍不得。”
雷声再次轻响,雨夜温柔绵长。床畔寂静无声,只有心跳在彼此胸腔剧烈跳动,悄悄呼应。中间那道隔开两人的枕头,不知何时,已经被悄然挤得微微变形,界限模糊,再也挡不住少年悄悄蔓延、彼此靠近的心意。毕业不是结束。盛夏未尽,晚风未歇,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迎来最温柔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