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被抽,经脉尽断。十五年修为,没了。
林烬在泥里躺了许久。他趴在这烂泥里。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
他要离开这爬回去,杀光所有人。绝对。绝对。
烂泥岗的雨就没停过。雨水混着沼泽的腐臭味,像尸水一样往他那个敞开的血洞里灌。
脊椎被抽走的那根骨,像是带走了他的魂。剩下的躯壳,只是一具会喘气的烂肉。
“哟,还没死透?”
傍晚,一只满是老茧的手用木棍捅了捅林烬的脑袋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。面前站着个独腿老头,手里拄着根人腿骨做的拐杖,身后跟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壮汉。
老瘸子。烂泥岗的阎王。
“看这料子,”老瘸子用脚尖挑起林烬破烂的衣角,嗤笑一声,“上面掉下来的贵人?可惜了,到了这儿,贵人也是肉。”
林烬没动,也没说话。声带像被砂纸磨过,发不出声音。
但他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死死盯着老瘸子。
不是求饶,也不是绝望。
像一条濒死的毒蛇,正在寻找咬住敌人咽喉的最佳角度。
老瘸子被盯得心里发毛,手中木棍猛地往林烬那个血洞里一戳。
“看什么看!”
剧痛袭来。
林烬浑身猛地一抽,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但他没躲,他张嘴,一口咬在了老瘸子的木棍上。
咯吱。牙齿咬碎木屑的声音。
老瘸子吓了一跳,猛地抽回木棍,看着上面留下的两排血牙印,脸色阴晴不定。
“妈的,是个疯子。”他啐了一口“既然不想死,那就爬起来干活。烂泥岗不养闲人。”
说完,他带着人走了。
一个破碗被扔在地上,里面盛着半碗发黑的泥浆水。
林烬趴在泥里,嘴里全是木屑和血腥味。
泥坑深处,有个小丫头看了他一眼。瘦得像猴子,缩在角落里,眼睛亮亮的。
林烬没看清她的脸,只看见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然后就不见了。
他没在意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“废物。”
林烬浑身一僵。
“爬都不会爬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林烬沙哑地挤出两个字。
“想报仇吗?”
林烬停下了动作。
“想报仇,就听老子的。”
那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脊椎里那个洞,是老子见过最好的容器。死气越重,你越强。这烂泥岗,是死地,也是宝地。你每爬一步,就是在吸收一分力量。”
林烬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,他开始爬。
不是漫无目的的爬。是拼了命的爬。
每一次蠕动,脊椎处的血洞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冷汗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痛。
他爬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。林家血流成河的画面。
每爬一步,他就在心里数一个名字。爹。娘。二叔。三婶。
族人、爹娘。两千条命。他不会忘。
他只感觉到,随着他的爬行,烂泥岗地底有什么东西,正在顺着那个血洞,一丝丝地钻进他的身体里。
是死气。也是生机。
那两轮惨白的月亮,仿佛变成了两只巨大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这一夜,他爬了整整一夜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哭的。是恨的。
天亮的时候,他停下来,趴在沼泽边上,浑身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硬壳,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。
“不错。”那个声音难得地夸了一句,“没死。”
林烬没说话。他闭着眼睛,感受着脊椎里那股新生的力量。微弱。但确实存在。
“小子,你叫什么?”
“林烬。”
“林烬……”那声音念了两遍,“记住了。从今天起,你叫林烬。烂泥岗的林烬。”
林烬在烂泥岗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学会了三件事。怎么用木棍撑着走路。怎么挖泥根。怎么在这鬼地方活下去。
那个声音每天都会出现。有时候骂他废物,有时候教他怎么运转体内的死气。
“你脊椎里那团东西,叫死灵力。这烂泥岗到处是死气,别人吸了会死,你不会。你的脊椎是老子见过最好的容器。”
“为什么我的脊椎会是容器?”
“因为你那根天煞骨。它在你体内长了十八年,把你的脊椎改造成了一个洞。天煞骨被抽走了,洞还在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别人吸收灵气修炼,你吸收死气来修炼,战场上。人死得越多。你越强。”
那声音笑了。
“小子,你天生就该是个死人。”
林烬没理它。他撑着木棍,往沼泽深处走。
今天他要挖一根百年份的黑泥根。老瘸子说了,挖到百年泥根,可以换三天的口粮。
他趴在沼泽最深处,整条右臂都埋进了恶臭的黑泥里。
周围静得可怕,只有泥水泡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。
他那只埋在泥里的手,像铁钳一样,死死扣住了一根滑腻的东西。
泥根。百年份的。
林烬屏住呼吸。脊椎处那个血洞正一丝丝往外渗着黑血。
他在等。等那股从脊椎深处涌出来的力量。
“集中意念,推它。”
林烬咬着牙,用意识去撞那团黑气。
疼。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脑子,一下一下的。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但他没停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黑气动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
又一下。黑气又动了一下。
“再继续。”
第七下的时候,黑气终于松动了。它顺着脊椎,慢慢地往前爬了一寸。
“行了。今天到这。”那声音说,“等你把死灵力从脊椎推到指尖,你的经脉就能接上五成。到时候,你打一拳不用躺三天了。”
“那要多久?”
“三天。老子教你第一招。”
林烬睁开眼睛,看着手里那根手腕粗、通体漆黑的泥根。
三天。
林烬盯着手里的泥根,还没反应过来,龙魂又开口了。
“别等了。就现在。”那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“第一招,叫噬气。把死灵力集中到拳头上,一拳打出去。死气会炸开,碰到的死物,气归你。碰到的活物……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现在的量,打不死人。但够你爽一下。”
林烬把泥根插在地上,站起来。他按照龙魂教的法子,把脊椎里那团死灵力往右手上推。
死灵力顺着经脉往前走,经过肩膀的时候卡了一下,他咬着牙硬推过去。
疼。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穿过他的骨头。
死灵力推到掌心的时候,整只右手被黑气裹住了。皮肤发黑,指甲变长,手指在抖,但不是害怕的抖,是力量太多、手装不下的抖。
“打那棵树。”龙魂说。
林烬转身,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上。
“砰!”
黑气炸开。枯树的树干炸出一个碗大的洞,木屑飞溅。树没倒,但整棵树都在晃,枯叶哗啦啦往下掉。
林烬的右手垂下来,血从指缝往下滴。拳头的皮全破了,骨头疼得像要裂开。但那个洞,黑漆漆的,边缘还在冒烟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那棵树。
“这就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龙魂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现在只能打一拳。打完你就得躺。所以这一拳,别乱用。”
“那我现在算什么境界?”
“境界?”龙魂冷笑了一声。“你现在浑身经脉都未重塑,连锻体境的门槛都没摸到。锻体九重,淬皮、锻骨、炼腑。你一样没过,现在就是个普通人。“
“只不过,你是个能吸死气的普通人。”
林烬盯着那棵树上的洞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够了。”
他弯腰捡起泥根,撑着木棍往回走。
沼泽的风吹过来,带着腐臭味和湿气。林烬走了几步,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拳头的皮破了,血已经不流了,伤口边缘结了一层黑色的痂。那是死气留下的。
“疼不疼?”龙魂问。
“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不疼记不住。”
林烬没说话。他攥了攥拳头,那团黑气还在掌心,比之前小了一圈,但更凝实了。像一团被捏紧的炭火,随时可以再烧起来。
等他走回窝棚区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窝棚区那边,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。
林烬加快脚步。
远远地,他看见窝棚外面站着一个人。是那个小丫头,瘦得像猴子,缩在角落里,眼睛盯着沼泽深处。
“狼……狼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林烬猛地回头。
月光下,十几头灰毛畜生正围着一具尸体撕咬。那是跟老瘸子一起干活的一个哑巴,脖子已经被咬断了。
血腥味顺风飘过来。
“小子。”那声音突然严肃起来,“来了。”
林烬握紧木棍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,你不知道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这群狼,不是普通的狼。它们是被死气喂大的。这烂泥岗的死气养活了它们,它们的血肉里也全是死气。”
那声音笑了。
“杀了它们。吸了他们的气。”
林烬盯着那群狼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正合我意。”
夜光下,狼群的眼睛绿油油的。像一盏盏鬼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