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没有去考第二天的试。
她坐在宿舍的床铺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面对着墙壁,一动不动。苏晚亭出门前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。她把林晚的早饭放在床头柜上——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。包子的皮已经凉了,豆浆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。
林晚没有吃。她躺了一整天,从早上到晚上,从晚上到第二天早上。她没有睡觉,也没有完全清醒。她躺在一个灰色地带,介于睡着和醒着之间,像一只被冻僵的虫子,身体还在,但已经不动了。
苏晚亭帮她请了假。周宁帮她抄了笔记放在桌上。陈思雨帮她打了一壶热水放在床边。她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试图告诉她——你不是一个人。
但她是。她从来都是。
第二天,林晚的手机响了无数次。外婆打了三个电话,她没接。父亲打了两个,她没接。班主任王老师发了一条消息:林晚,你还好吗?她没回。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,因为任何一句话都会把她从那个灰色的、模糊的、还能勉强维持下去的状态里拽出来,拽到一个清晰的、尖锐的、所有痛苦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的现实里。
她不想面对那个现实。
那个现实是——沈屿死了。永远地、不可逆转地、没有回旋余地地死了。不是“走了”,不是“离开了”,是死了。他的身体被火化,变成一盒灰白色的粉末,装在某个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哪里的盒子里。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,那台仪器不会再有绿色的波形,不会再有嘀嘀嘀的声响。他的保温杯不会再冒热气,他的手不会再凉,他不会再坐在图书馆对面,不会再倒茶,不会再写便签纸,不会再叫她的名字。
他死了。
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。这个人对她来说,比整个世界都重。
第三天,林晚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她把被子叠好,把枕头底下的铁盒拿出来,打开。铁盒里的信纸整整齐齐地叠着,从最下面的第一封到最上面的最后一封——那封“暑假快结束了”的信。她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,按照时间顺序排好,一封一封地读。
读第一封信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读第五封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读第十封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读最后一封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——“你对我很重要。”
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。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躺倒在床上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觉得自己就是那条河。曾经有水,现在没有了。只剩下一个干枯的、裂开的、什么也留不住的河床。
第四天,她去了学校。
不是去上课,是去图书馆。她走进图书馆,上三楼,走到东侧靠窗的位置。那个位置空着。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没有泡茶,因为她泡的茶没有人喝了。她坐在那里,坐了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图书馆里的人来来去去,有人在她旁边坐下,又走了。她像一颗石头,被河水冲刷着,但一动不动。
闭馆铃声响了。她站起来,把保温杯收好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门卫大爷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:“小姑娘,你那个同学好久没来了。”
林晚站在门口,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。她看着门卫大爷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“他死了”。但那个词太重了,重到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,合上了又张开,就是说不出来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转身走了。
走出图书馆,走过操场,走过那排玉兰树。玉兰树的枝头已经开始冒花苞了,小小的,毛茸茸的,像一个个还没睁开的眼睛。春天要来了。但他的春天永远停在了上一个。她走到女生宿舍楼下,停下来,仰头看了一眼夜空。猎户座还在。三颗连成一线的星星,亮得像三颗不会熄灭的灯。它全年都能看到。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,不管你在不在医院,不管你在不在这个世界。
它在。
他不在了。
林晚低下头,走进宿舍楼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