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过老陶后的几天,陈山收废品时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脑子里反复盘算。三四十块的收购价,如果能用出去,利润惊人。但他现在全部家当,地砖下藏着的,加上身上备用的,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块。这是他的“活命钱”,万一失手,就真的一夜回到解放前,连架子车都养不起。
可机会就在眼前。他能感觉到,老陶那条线,是条真实存在的、危险的捷径。错过这次,下次什么时候能碰到,能不能碰上,都不好说。而且,风声一旦传开,价格可能就变了。
他需要更多的本钱。至少要凑到五十块,才能有点腾挪的余地。
废品生意是细水,攒够五十块,按现在的速度,至少还得一个月。他等不起。而且,风声似乎更紧了。这天他去回收站,看到墙上新贴了标语:“严厉打击投机倒把,维护社会主义经济秩序!”刘会计过秤时,眼神也比平时更严厉些,检查得格外仔细。
不能再等了。他得找点“快钱”。
他想到了那几张华侨特种商品供应券。这东西,在黑市上可能有点价值,但风险同样大,而且他找不到可靠的门路。至于那本《机械制图手册》和几本旧期刊,暂时也变不了现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旧木箱上。里面是他这段时间攒下的、自认为有点意思的“杂项”:几本品相尚可的七十年代《大众电影》,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《语录》,一个印着“上海”字样的旧搪瓷杯,还有两枚锈迹斑斑但图案完整的像章。
这些东西,在真正的行家眼里可能不算什么,但在某些怀旧或者有特殊需求的人那里,或许能换点钱。他记得“自由市场”边上那个旧书摊老头,似乎对这些有点兴趣。
第二天下午,他提前收了工。用一块旧包袱皮,把木箱里的东西小心包好,拎着去了“自由市场”。
旧书摊老头还在,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《三国演义》。陈山走过去,把包袱放在摊子边角,打开。
“大爷,您给瞧瞧,这些东西……能值几个钱不?”陈山问。
老头放下书,凑过来,拿起那本《语录》翻了翻,又看了看像章和搪瓷杯,最后目光落在几本《大众电影》上。封面是当年的当红演员,色彩依然鲜艳。
“电影画报啊……”老头拿起一本,仔细看了看品相,“有点意思。你想卖?”
“嗯,手头紧,想换点钱。”陈山老实说。
老头沉吟了一下,指着那几本《大众电影》:“这个,品相还行,一块五一本,三本四块五。语录和像章……现在不少人家都有,不算稀罕,给你算一块。搪瓷杯,旧了,五毛。一共……六块钱。”
六块。比陈山预想的低,但也算一笔意外之财。他没犹豫,点点头:“行,谢谢大爷。”
老头数出六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陈山。陈山接过,仔细收好。包袱皮和剩下的几本他认为价值更低的旧书,他没卖,重新包好。
六块钱,加上原有的三十多,接近四十了。还差至少十块。
他拉着架子车,在巷子里慢慢走,脑子飞快转着。还能从哪儿弄钱?王伯那里借?不可能,交情没到那份上。把架子车卖了?那是吃饭的家伙,不行。
最后,他想到了阿默给他的那几块矿石。成色最好的那块他一直贴身藏着,另外几块在床底。这东西,或许能去洼地那边试试,虽然风险大,但来钱快。
下午,他拉着架子车去了洼地。远远看去,棚子口比平时还冷清,只有那干瘦老头一个人在打盹。路边也没见着常交易的那个壮汉。
陈山没敢直接把矿石拿出来。他推着车,假装路过,在靠近棚子时,脚下一绊,车轱辘磕到一块石头,发出响声。
干瘦老头被惊醒了,眯着眼看过来,见是陈山,没说话。
陈山停下,挠挠头,像是随口问:“大爷,最近……还收‘硬货’吗?我捡了点压咸菜缸的石头,看着挺沉。”
老头撩起眼皮,看了他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说:“啥样的石头?压咸菜缸的,可别拿出来现眼。”
陈山左右看看,从怀里摸出那块贴身藏的、成色最好的暗红色矿石,飞快地亮了一下,又揣回去。
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他坐直了些,冲陈山招招手:“推过来,我瞅瞅。”
陈山把车推到棚子阴影下,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另外两块成色稍次的矿石。他没把最好的那块拿出来。
老头接过布包,掂了掂,又对着光看了看断口,还用指甲掐了掐。半晌,他低声说:“就这两块?”
“嗯,就捡了这些。”陈山点头。
“东西还行,就是量太少。”老头咂咂嘴,“现在风头紧,不好出。两块,给你算……三块钱吧。要出就出,不出拉倒。”
三块。比陈山预想的低不少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。他点点头:“行。”
老头摸出三张一块的毛票,塞给陈山。陈山接过,把矿石留下,拉着车快步离开。
走出洼地很远,他才松了口气。又多了三块。加上卖旧物的六块,现在他有接近四十三块了。还不够。
他拉着车,漫无目的地走着,心里那股焦躁越来越盛。难道真要去借?或者……他想起阿默那堆“宝藏”里,似乎也有几块矿石。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,就被他狠狠摁了下去。不行,绝对不行。
傍晚,他照例带着食物去废墟。今天他只买了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自己吃一半,给阿默留一半。他实在没心情,也没胃口。
阿默接过那半块馒头,看着他,黑眼睛里满是担忧。她没吃,只是捧着。
陈山靠着矮墙,慢慢啃着自己那半块,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脑子里一片乱麻。还差七块。七块钱,像一道鸿沟,横在他和那个危险的机会之间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决定再攒一段时间的时候,阿默忽然站起身,走到她那个“宝藏”角落,在里面翻找起来。然后,她捧着几样东西,走回陈山面前,一股脑儿塞进他手里。
陈山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手里是那两块他上次没拿走的、成色一般的矿石,还有那面小圆镜,那个铁皮小汽车,以及她一直很珍惜的、印着风景的明信片。都是她“收藏”里最好的东西。
她摊开空空的手,又指了指陈山,然后指向巷子外的方向,最后做了个“交换”的手势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甚至有点急。
陈山明白了。她在说:把这些拿去卖,换钱。你需要钱。
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逼回去。他摇了摇头,想把东西塞回她手里。
阿默却后退一步,固执地看着他,又指了指那些东西,用力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仿佛在说:我有的,都可以给你。只要你能用上。
陈山看着手里的东西,又看看阿默脏兮兮却神情执拗的小脸,喉咙像被堵住了。他紧紧攥住那些小物件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阿默郑重地点了点头,然后把东西仔细收进口袋。他没有说谢谢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阿默见他收了,似乎松了口气,这才拿起那半块馒头,小口吃起来。
第二天,陈山拉着车,去了“自由市场”另一个更偏僻的角落。那里偶尔有交换旧物的小摊。他把镜子、小汽车、明信片摆出来,不多时就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买走了小汽车和镜子,给了八毛钱。明信片没人要。
加上这两块矿石(他估计能卖一两块),还有自己那本一直没舍得卖的、品相最好的《大众电影》(或许能卖两块),再凑凑身上的零钱……
晚上,他在昏暗的灯下,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,仔细清点。毛票、硬币,铺了半张床。
一张张数过去。
四十六块八毛五分。
还差三块多。但,或许可以跟老陶再讲讲价?或者,先少收一点?
他看着那堆皱巴巴的、承载着他和阿默全部希望的钱,心里那个危险的念头,终于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,咆哮着清晰起来——
干了。
各位读者朋友,第十二章奉上。为筹集本钱,陈山变卖家当,阿默倾其所有。四十六块八毛五分,是他们此刻的全部赌注。这条危险的道路,陈山终于要踏上了。
惊险的初次交易即将展开,他能成功吗?两人的命运会因此改变吗?故事进入关键高潮,请点赞、关注,我们下一章见分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