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陈山明显减少了去洼地的次数。
偶尔路过,也只是远远看一眼。棚子口的人似乎少了些,气氛有些沉闷。他知道,风真的紧了。那些捡矿渣、倒腾矿渣的“行商”们,嗅觉最灵,稍有不对就会缩起来。他也得跟着缩。
但日子还得过。收废品的活儿他干得更勤了。每天天不亮就推着竹车出去,吆喝声穿透清晨的薄雾。他不再局限于筒子楼这片,开始慢慢向外围的平房区和厂区家属院扩展。路远了,更累,但收获也时常多一些。那些地方,有时能收到整麻袋的旧书报,或者厂里淘汰下来的、实在不能用的旧工具、废零件。
他对废品的分类也越来越精细。废纸要分报纸、书本、硬纸板、杂纸,价格都不一样。废铁要分生铁熟铁、薄铁皮、钢丝、偶尔收到的铜铝件更是要单独挑出来。玻璃瓶按颜色和大小码齐,碎玻璃也有人收,但价格极低,他通常不要,嫌扎手还占地方。
每天傍晚回到小屋,分拣、捆扎、记账,往往要忙到夜深。腰酸背痛,手指被粗糙的废纸和生锈的铁皮划出细小的口子,火辣辣地疼。但看着地砖下那个破布包一点点变厚实,摸着那些被仔细分类捆扎好的废品,他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。这是他自己一毛一分挣来的,是他用汗水、算计和小心谨慎换来的。虽然微薄,却真实。
每天雷打不动的,还是去废墟送馒头。有时是一个,有时是两个。阿默似乎也习惯了这个节奏,总会在那个时候,坐在石头上,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褂子等他。她的话(如果能称为话)依旧为零,但眼神里的冰层似乎在缓慢消融。陈山放下馒头,偶尔会坐下,就着最后的天光,啃自己那份干粮。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也不说话,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远处市井的嘈杂。
有时,陈山会从衣兜里掏出点今天收来的、不起眼但有趣的小玩意——一个锈迹斑斑但形状奇特的齿轮,一颗透明的玻璃弹珠,一张印着外滩风景的旧年历片。他不会直接给阿默,只是放在自己脚边的地上,自顾自地看,或者拿在手里把玩。阿默的目光会被吸引过来,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陈山从不催促,看够了,就把东西随意放在一旁,起身离开。第二天再来,那些小玩意通常就不见了,大概是被阿默收进了她那个越来越丰富的“宝藏”角落。
这种沉默的、近乎幼稚的“分享”,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奇特的交流。陈山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,也许只是为了在那漫长而冰冷的生存挣扎中,保留一点点属于“人”的、无关利害的互动。哪怕对象是一个哑巴,哪怕这互动细微如尘。
这天下午,陈山收工比平时早些。他推着半车废品往回走,路过国营副食店时,看到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。人们在买凭票供应的鲜肉。案板上红白相间的猪肉,在昏暗的店里显得格外诱人。空气里飘着生肉特有的腥气,混合着酱油和醋的味道。
陈山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。布包里有钱,有粮票,甚至有两张稀罕的鸡蛋票。但他只是看了一眼,喉结滚动一下,便推车继续往前走。肉是奢侈品,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东西。每一分钱,都必须用在刀刃上,变成更多的钱,或者储备成能熬过艰难时期的硬通货。
快走到筒子楼时,他看到邮差老赵正推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,挨个信箱投递。老赵约莫四十多岁,黑瘦,脸上总带着一种见惯了市井百态的平淡表情。陈山心中一动,放慢了脚步。
前世他对老赵没什么印象,就是个沉默的邮差。但现在,他忽然意识到,邮差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信息节点之一。他们走街串巷,连接千家万户,消息最灵通。
等老赵投递到筒子楼的信箱时,陈山推着车凑了过去,脸上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、略带拘谨的笑:“赵叔,送信呢。”
老赵抬头看他一眼,手上动作没停,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对陈山有点印象,父母都没了的孤儿,最近好像在做点收破烂的小生意,不惹事,挺安静一孩子。
“赵叔,跟您打听个事。”陈山声音压低了些,像是随口闲聊,“我听说……南边,还有省城那边,有人收一种叫‘国库券’的纸片子?说是能换现钱?咱这儿有这种事吗?”
老赵插信的手顿了顿,仔细看了陈山一眼,眼神里多了点审视:“你问这个干啥?小孩子别瞎打听这些。”
“不是打听,”陈山挠挠头,做出困惑的样子,“是前两天收废品,有个老爷子,非要拿一叠那种纸片子抵破烂钱,说能换钱。我也不懂,没敢要。就寻思着,要是真能换,以后碰上也好有个数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他确实还没收到过国库券,但这借口合理。一个收破烂的少年,遇到想用“废纸”抵账的老人,太正常了。
老赵信了几分,脸色缓和了些。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南边闹得早,省城去年也开始有了。咱们这儿……小地方,老百姓不懂,也找不到门路。真有急着用钱的,只能低价卖给那些‘有心人’。我听说,一百块的券,给个四五十块现钱顶天了,还得看年份。”
四五十块!陈山心里猛地一跳。这和他前世记忆以及前几天那旧书摊老头说的吻合,甚至更低!巨大的利润空间让他心跳加速,但脸上却露出惊讶和不信的表情:“这么低?那不上当了吗?”
“上当?”老赵哼了一声,“急着等钱救急的人,哪管得了那么多?总比一张废纸强。不过我可告诉你,”他语气严肃起来,“这事不鼓励,你也别瞎掺和。听说上面态度不明朗,弄不好就是‘投机倒把’。你老老实实收你的破烂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哎,我知道了赵叔,我就随便问问,哪敢弄那个。”陈山连忙点头,一副受教的样子。
老赵不再多说,推着车去下一个信箱了。陈山站在原地,看着老赵的背影,手心微微出汗。信息确认了。河西市有地下收购,价格极低,但风险确实存在。而且,从老赵的语气看,这“上面态度不明朗”,恰恰说明窗口期可能就在当下——等态度“明朗”了,要么是彻底禁止,要么是规范了,利润空间也就没了。
他需要本钱,需要渠道,更需要对这个“市场”有更深入的了解。不能急,一步错,可能就是万劫不复。
傍晚,他照例带着馒头去废墟。今天他多买了一个,一共三个。阿默看到他手里的油纸包,黑眼睛眨了眨,似乎有些意外。
陈山放下馒头,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或坐下。他走到阿默那个“窝”的角落,蹲下身,看着她这些天攒下的小小“宝藏”——那些矿石、鹅卵石、碎瓷片、玻璃弹珠、齿轮、年历片……杂乱,但被她摆放得挺整齐。
他伸出手,从里面拣出那两块他上次没拿的、成色一般的矿石,放在手里掂了掂。然后又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,掏出两块今天收来的、个头更大、成色也明显更好的暗红色矿石,放在阿默面前。
“这个,更好。”他简单地说,指了指新拿出来的两块。
阿默看看那两块成色一般的旧矿石,又看看两块新的,明白了。她没动,只是看着陈山。
陈山把四块矿石都收拢到一起,用手比划了一下交换的动作,然后看着阿默。
阿默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,极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陈山把四块矿石都拿了起来,放进帆布包。然后,他指了指地上那三个馒头,又指了指阿默,意思是都给她。接着,他站起身,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留下自己的那份,也没有多做停留,转身离开了废墟。
阿默坐在石头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又低头看看地上那三个馒头,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,但很快被食物的吸引力取代。她拿起一个馒头,小口吃了起来。
陈山回到小屋,天色已暗。他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着,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。用更好的矿石换她手里差的,用三个馒头换她可能的疑惑,这是一种补偿,也是一种……投资。他需要那些矿石,需要尽快积累哪怕多一点点的“硬货”,为可能的机会做准备。但他也不想占阿默太多便宜,尤其是她现在开始用这种方式“支持”他之后。
他摸出那四块矿石,在黑暗中摩挲着。粗糙,冰凉,沉甸甸的。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、相对“硬”的东西。废品生意是细水,矿石是存货,而国库券……是风口中隐约可见的、更高也更险的浪。
他需要更快的速度,更多的本钱,更灵通的消息,以及……更稳妥的渠道。
窗外,1986年春天的夜晚,安静而漫长。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隐约传来,悠长,带着远方的气息。陈山躺在床上,睁着眼,在无边的黑暗里,默默盘算着。每一步,都必须踩在实处,却又不能太慢。时代的列车正在加速,他不能被抛下,更不能被碾碎。
他得想办法,搭上点什么,哪怕只是挂在最不起眼的车厢外面。
各位读者朋友,第八章奉上。陈山从邮差老赵口中确认了国库券的惊人利润与潜在风险,心中那团火被悄然点燃。他与阿默之间开始了更实际的“交换”,沉默的信任在生存的砝码上微微增加。废品生意是基石,矿石是暗藏的希望,而遥远的国库券则成了悬在前方的诱惑与挑战。
陈山将如何跨出第一步?他会用怎样的方式试探那个灰色市场?阿默又会如何看待他这次不寻常的“交换”?故事在平静的日常下暗流涌动,转折或许就在下一章。
如果你被这个步步为营、充满细节张力的故事所吸引,关心陈山如何在危机与机遇的夹缝中寻路,请务必点赞、关注,并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期待或猜想。你们的每一次支持,都是这个故事在深夜里继续生长的重要灯火。我们第九章再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