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见

　　张起灵那双张影一百年未见过的双眼缓缓的睁开了。

　　睁开的双眼最初是茫然的，那是张影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过的神色，虽然张起灵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做出什么表情，但是即使在面对他从未遇到过的状况的时候他都不曾有过这个神色，他的视线在灰白色的空间中游移了片刻，然后落在了蹲在他旁边的人身上。

　　张起灵和张影的面容在一百年中几乎没有变化，只是眼神更加安静和深邃了。看着活生生的躺在那里的张起灵，张影的眼眶微微泛着红，嘴角却带着一丝压了很久的弧度。她握着他的手，那双手的掌心温热而微微发抖。

　　"你是……张影？。"他的声音极轻，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时发出的第一声干涩的响动。

　　"是。"她的声音也在发抖，但她压住了，"是我。我来了。"

　　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。像是在费力地把自己从一场过长的睡眠中拉回现实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灰白色的世界，最后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脸上。

　　"一百年了。"

　　"一百年了。"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掉在他银白色的手背上，洇开一小片温热的、有实感的湿痕。在废弃层中本不该有实体的泪滴，但她的存在太强烈了，连这个抽象世界的规则都为她让出了一点空间。

　　他慢慢地像是用尽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成了这个动作，将另一只手抬起来，覆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掌心和她的掌心叠在一起，银白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微光交融，像两股分离了很久的溪流终于汇入同一道河床。

　　"走吧。"他说，"我好像……有很久没有看到光了。"

　　张影用力点了点头。她站起身，将他的手轻轻拉起来，他的意识体在他配合的姿态中缓缓的站了起来。银白色的树在他站起来的同时轻轻晃动了一下枝叶，几片光凝聚的叶子从枝头飘落，在空中旋转了几圈，然后融入了他的身体。

　　他站在她面前，比她高出大半个头。即使是一百年后的重逢，他仍然是那个站在光边缘的人，而她终于不再是追在后面的那一个，她站在他的身边，握着他的手。

　　"跟我来吧。"她说，"通道在那边，还有人等着我们。"

　　张起灵微微偏了一下头。他已经沉睡很久了，他不知道张家的人散落何方了，但是有人等着他们......他不太懂但他没有问。他跟着她朝着那道她来时的方向走去，步伐缓慢但稳定。银白色的树在他身后安静地矗立着，叶片的光晕渐渐暗淡，它的使命完成了，它的寄主终于可以离开了。

　　两人的身影在灰白色的空间中并肩前行，一金一银的光芒交融在一起，像黎明时的天光从海面上缓缓升起。

　　通道出口的光圈仍然稳定地旋转着。张影先钻了出去，穿出光圈时她感到一股现实世界的温暖气流扑在脸上，夹杂着竹林的清香和泉水的水汽。她站在桌边转过身，看到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正在光圈的另一端缓缓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