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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站

ch:山河未远

火车是在第三天的下午到达北京的。

瓷在火车上睡了又醒、醒了又睡,醒来时发现窗外的景色已经变得熟悉起来。灰瓦屋顶,灰砖院墙,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。空气里那股干燥的、带着煤烟味的北方气息扑面而来,把他一路上的昏沉一下子洗了个干净。他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发现苏早就醒了,正坐在旁边看着窗外,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北京灰蓝色的天空。

“到了?”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
“快到了。”苏说。

火车减速了,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。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,街道越来越宽,行人越来越多。瓷看到熟悉的站台、熟悉的钟楼、熟悉的大铁门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他以为他会觉得陌生,毕竟离开了一年了。但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陌生,那些灰瓦屋顶、那些槐树、那些弯弯绕绕的胡同,都是他记得的。是他走了很远的路之后,还会认得的路。

火车停稳了。瓷站起来,从行李架上取下包袱。苏也站起来,拿起皮箱。两个人随着人流下了车,站在月台上。北京的太阳和广州不一样——广州的太阳是白亮的、闷热的,北京的太阳是金黄的、干爽的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不烫。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被那种干爽的空气洗过一遍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
月台上有人在等着。

瓷远远地看到了他们。三个人,站在月台的一角,正朝火车这边张望着。一个穿着灰布长衫,戴一副圆框眼镜——是李助教。一个圆脸,眼睛又大又圆,正踮着脚往人群里看——是小胡。还有一个个子不高,敦实的,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对襟衫——是吴工。瓷看到他们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想喊一声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就那样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,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

李助教先看到了他们。他推了推眼镜,朝这边走来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,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,只是等在月台的一角,用目光注视着,用耐心等待着。小胡跟在后面,跑了几步又停住,又跑了几步,像是想跑快一点又不好意思跑太快。吴工走在最后,走得不紧不慢的,但他脸上那个笑容怎么都藏不住。

“回来了。”李助教站在瓷面前,看着他,没有握手,没有拥抱,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,“瘦了。”他又看了看苏,“你也瘦了。”

“南方的天气,”瓷说,“吃不下饭。”

李助教点了点头。“回来多吃点。”

小胡挤到前面来,圆圆的脸涨得通红。他看着瓷,又看了看苏,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猛地扑上去,给了瓷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。瓷被他抱得往后踉跄了一步,然后回手拍了拍他的背。“不哭了?”瓷说。

“没哭。”小胡把脸埋在瓷的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瓷能感觉到他在拼命忍住,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他拍了拍小胡的背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长高了。”瓷说。

小胡松开他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“没有。”

“长了。”瓷说,“比去年高了一截。”

小胡破涕为笑,又去看苏。“苏同志,你也回来了。”

苏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吴工站在后面,等他们都说完话了,才走过来。他握着瓷的手,用力的,粗粝的,和去年一样。“回来了就好。”他说,“回来就好。”

瓷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。那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和去年一样。但没有变瘦,也没有变弱。它还是那双握着锄头、握着笔、握着拳头的手。

“吴工,”瓷说,“你好吗?”

吴工笑了一下。“好。就是长辛店的活儿还是那么重。不过人多了,热闹了。”他看了一眼李助教,“你们走了以后,又来了好几个同志,都是好样的。”

李助教说:“别在站台上站着了。回去再说。老彭托人带了腊肠和桂圆干,今晚加菜。”他看了一眼瓷和苏,“你们的东西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瓷说。

他们走出了火车站。北京的天很高很蓝,不像广州那样总有一层薄薄的云。阳光从天上直直地照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很亮。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,拉车的、骑车的、步行的,每一张面孔都有一种瓷熟悉的神情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忧愁,是那种被北方的风吹了很久之后才能养出来的、沉沉的、不慌不忙的神情。瓷走在那条街上,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,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他只是在外面走了一圈,然后回来了,回到了这个他认识每条街、每棵树、每盏路灯的地方。

瓷坐在黄包车里,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的街景,忽然想起在广州的榕树下,苏说过的话。“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现在他回来了,在北京,在亢慕义斋的附近,在那些他认识的人中间。苏也回来了,在他旁边。

亢慕义斋还是老样子。那扇黑色的院门,漆掉得更厉害了,露出更大片的灰白木茬子。院门开着,门口那两棵槐树比他走的时候更粗了。瓷站在院门前,看着那扇门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推开门走进去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,只是跟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走了进去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,不知道这扇门会改变他的一生,不知道门里会走出一个陪他走了一路的人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