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政殿内,烛火摇曳,映得满室明暗不定。
皇帝被软禁在龙椅之上,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并没有像哪个被软禁的皇帝一样,头发凌乱或者衣衫不整。
只不过显然是哪里并不是很舒服的样子,楚朝猜,他应该受伤了,否则这样精神的皇帝,如何会让邓弈带着的人就拿下。
他虽然老态龙钟,但是眼神很亮,甚至带着光。
萧羽松开楚朝的手,快步走上前,端端正正跪下行礼“孙儿叩见皇祖父。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羽儿……”皇帝怀疑的眼神在楚朝身上一扫。
楚朝并没有说话,崔奇已经开口,大致说了一遍,皇帝怀疑的目光这才少一些。
但依旧还是很戒备,楚朝行礼,不卑不亢。
皇帝显也在衡量什么,最终还是幽幽叹口气,“他的女儿跟他一样,都是一根筋的。
太子已经去了,如今萧氏正统血脉也只剩下羽儿,你既然接受了他的求助,那是否就意味着今后你与楚氏会站在羽儿身后!”
楚朝点头“自然是这样的,否则我想太子妃娘娘也不会让小皇孙来找民女。”
“听闻你与萧珣有婚约?”
“陛下要是不放心,这婚事您做主就好。”楚朝看着上面的皇帝,他还在试探,试探她是否知道这一次叛乱的真相。
她心知肚明,帝王此问,从不是在意一桩婚约,而是试探她的野心与立场,试探她是否看透这场宫变叛乱的内里乾坤,是否挟私怨、藏异心。
皇帝靠在龙椅软垫上,胸口微微起伏,许是牵动了伤势,神色倦了几分,语气平添几分怅然“朕居上京多年,亦坐镇朝堂半生。
从前年少执拗,总想着与你父亲作对。
他屡屡阻拦你入京,道上京风云诡谲,不是少女能扛的风浪。
朕彼时不解,只当他固步自封,护女太过。
如今看来,是朕浅薄了。”
楚朝轻声接话,字字真切“臣女从前不懂,执意要来上京看一看。
如今方知,正如阿爹所言,上京朱墙之内,遍地人心算计,豺狼潜伏,远不及边关大漠,风朗月阔,坦荡自由。”
“你倒是实话实说。”皇帝缓缓颔首,目光掠过殿外沉沉夜色,满是沧桑,“这上京遍地都是豺狼虎豹。
你若守着赤诚本心,不懂变通,免不得要被世人当作异类,遭人构陷排挤。”
殿内重归寂静,烛火噼啪轻响,光影在金砖地面明明灭灭。
楚朝未曾应声,只静静伫立。
她知道,帝王的絮语是感慨,是告诫,更是最后的考量。
须臾,皇帝挺直脊背,沉肃的帝王威仪骤然覆满大殿,字字铿锵,落音如金石落地:
“镇国大将军,楚苓纸女楚朝敏秀慧中、端雅淑正,性秉忠直,胸存丘壑。
今国朝动荡,奸佞作乱,社稷倾危之际,尔挺身护持皇嗣,秉赤诚之心,担安邦之责,忠心昭如日月,功绩利在社稷。
今册尔为后,堪配国母之位!”
一语落定,满殿寂然。
身侧侍立的邓弈眸底猛地掠过一丝惊讶,旋即敛得无影无踪。
他瞬间便洞悉了帝王深意。
陛下知晓萧羽年幼,根基浅薄,无朝臣扶持,无宗室依仗,乱世之中,寸步难行。
唯有册立楚朝为后,以国母之位绑定楚氏荣光,才能彻底稳住镇国大将军这柄最锋利、最忠心的利刃。
宠女如命的楚苓纸,必将倾尽楚氏兵权、世代基业,誓死辅佐幼主。
这道皇后圣旨,便是托孤之诏,亦是传位之兆。从今往后,萧羽便是大楚未来的天子。
邓弈不动声色递出一记眼色,身后内侍即刻上前,铺纸研墨,执笔候旨。
龙案之上,御笔落墨,铁画银钩,寥寥数语,便定了后宫尊位,定了朝堂格局,定了大楚未来数年的走向。
圣旨落笔,墨迹未干。
邓弈伸手欲接,皇帝却抬手按住明黄卷轴,不肯松手。
他抬眸望向缓步上前的楚朝,苍老的眼眸里,藏着帝王一生的权谋与孤注一掷的期许,嗓音沙哑却郑重“楚朝,朕不问你的野心,不问你的图谋。
朕只问你,羽儿年幼孱弱,朝堂未定,乱党未除。朕将这风雨江山、将萧氏血脉、将万里黎民尽数交予你。
你可能护住社稷安稳,护幼主平安,待他长成,亲掌天下?”
楚朝停在龙阶之下,抬眸仰望高位上憔悴却威严的帝王,又侧首看向身下跪得笔直、眼底带着惶恐与期盼的萧羽。
烛火映在她眼底,燃起燎原般的赤诚与坚定。
她双膝跪地,身姿端正,声音清亮有力,穿透殿内沉沉静谧,字字掷地有声“当然,臣女定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“臣女在此立誓,自此册封之日起,必以内宫尊位辅朝政,以楚氏兵权定动荡!
扫清奸佞,平复叛乱,稳固朝纲,安抚万民!”
“幼主一日未亲政,臣女一日不敢卸责。必护萧氏江山不倒,保皇嗣平安无恙,待陛下安养,待新君长成!
此生不负圣恩,不负社稷,不负初心!”
铿锵誓言落定,大殿之内鸦雀无声。
皇帝凝望着她澄澈无畏的眼眸,紧绷半生的心弦,骤然松垮下来。
眼底的戒备、试探、疑虑尽数散去,只剩沉沉的释然。
他缓缓松开按住圣旨的手,指尖微微颤抖,带着久病与伤势的疲惫,将沉甸甸的明黄卷轴,亲手递向楚朝。
“好,好一个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他低声呢喃,语气里满是感慨,“有你这句话,朕,放心了。”
楚朝双手高举,郑重接过圣旨。
微凉的锦缎卷轴入手,滚烫的却是千斤重担。
这不是一朝荣宠的后位,是乱世之中,托孤守国的盟约,是她楚氏,世代忠君的宿命与担当。
但她想要的还不至于放弃,总能得到,时间问题。
萧羽依旧跪伏在地,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,抬起头看向身侧身姿凛然的女子,眼底的惶恐尽数褪去,只剩全然的信赖与安心。
邓弈垂眸而立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萧氏的天,变了。
陛下此意已经只默许她可以以皇后之尊,垂帘听政,直到幼主掌权为止。
但他并不担心,那些迂腐的老臣自然会给楚朝找麻烦的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