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坝隆州档案馆里亮着一盏灯。
张晚宁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黑子,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中央。
张海侠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药,“喝了。”
张晚宁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苦得皱眉头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张海侠坐下来,看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黑子。
“我在想,这盘棋到底有多少人下。”张晚宁把棋子拿起来,在指尖转了转,“莫云高是一方,张家是一方,白珠白玉又是一方。还有谁?我不知道。”
“总会知道的。”张海侠说。
张晚宁看他一眼,“你倒是心大。”
“不是心大。”张海侠认真地看着她“只不过有你们在。
而且现在最主要的事情,不是他们,而是你不宜操心。
你离开莫云高身边这么久没关系吗?”
“没什么关系,我主要负责的只有送黄昏草,张其他环节没有让我参与。
所以我经常消息陈俊祥和莫云高都觉得我这是不满他们的安排。
耍小脾气。”张晚宁道。
“那边好。”
“陪我手弹一局吧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张晚宁盛情邀请,张海侠点头。
下棋可以静心也可以观心,两人这一局倒是下了两个时辰。
“很少有人可以跟我下这么久的,你还不错。”张晚宁道。
“多谢夸赞,夜深了,早点休息。”张海侠站起身,往外走,顺便带上房门张晚宁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。
那时候她放野归来,拿着手里的东西,满心欢喜觉得可以替阿兄成为张起灵,承担责任的时候。
张瑞朴出现了,在他她推开门的瞬间,所有人都站在那,包括哪些老家伙们,看见到手里的东西,笑容更大。
张晚宁并不害怕,只是疑惑。
很快她就知道了,他们为何都聚在这里。
因为她的能力被承认之后,更重要的是他们竟然想要她跟张瑞朴定下亲事。
张晚宁不动,这跟自己要成为张起灵有关系吗?
可再后来她就懂了,她对阿兄比她还要早就放野归来,并且已经是内定的张起灵。
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,那是她第一次产生反抗的意识。
但最终他们只同意这亲事可以作罢,至于她想要成为张起灵那就只能对自己的哥哥兵戎相见。
张家历代只有一任张起灵,一旦哥哥输了,活着她输了,那就只有死。
张晚宁不敢赌,所以只能欣然接受这个结果。
这个结果看起来好像把她这些年努力都变成笑话。
可她最责怪的,还是张瑞朴。
他是一路看着她努力,也知道她心思的人。
所以她不恨别人,却最恨什么都知道,缺个妈他们一起蒙蔽自己的人。
可随着岁月变迁,她也更明白了,身在局中身不由己,他虽然跟他们在一块,却是外家的人。
或许是因为她的怨恨,到底他五十多岁才完成放野,后来跟着张海琪一起外派南洋。
那些年里面他送的每一件东西,她都没有收,只有他离开的时候,那一件收了。
这代表她释怀了他本就无错是自己找不到宣泄口子,所以才把他当做出气的。
醒来的时候,谟珂竟然觉得还有些累。
打开门,看到地上的一个盒子,蹲下身拿起纸条,上面字迹是张瑞朴的,写着:早就想给你了,用你最喜欢的颜色做的衣服。
我知道你没有怪我了,可有些事纵使无奈,也是入局了。
照顾好自己,不必操心我。
若我死了,那就劳烦你帮我收敛尸骨。——张瑞朴
“竟说一些不吉利的话。”张晚宁将纸条收好,打开盒子,是藏青色的旗袍。
手摸上去,料子极好,是上等的苏杭丝绸,触手生凉,针脚细密匀称,一看便是用心之作。
张晚宁将旗袍展开,藏青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领口处绣着一枝银线梅花,清雅却不张扬。
她怔怔看了许久,最终轻轻折好,放回盒中。
“有心了。”她低声道,语气里听不出悲喜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张海娇端着一碗粥探头进来,“姐姐,你醒啦!海楼哥哥煮了皮蛋瘦肉粥,让我端给你喝。”
张晚宁接过粥碗,热气氤氲,米香扑鼻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,咸淡适中,米粒软烂,倒是真用了心思。
“海楼哥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张海娇趴在床边,眨着眼睛看她,“姐姐,你今天还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张晚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“你乖,姐姐没事。”
“那我也去吃东西了。”张海娇甜甜道笑着。
“好。”张晚宁在她要走之前,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巧克力,“自己偷偷吃。”
“好~”
张晚宁吃过东西,将衣服挂起来。
张海娇蹲在院子里扎马步,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张海侠站在她旁边,偶尔伸手调整她的姿势,嘴里念叨着“腰要直,重心下沉,呼吸不要乱”。
张海楼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出来,吸溜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说“虾仔,你对小孩子也太严格了吧,她才多大啊。”
“基本功要从小学起。”张海侠头也不回,“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,可比这严多了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张海楼想起往事,咧嘴笑了笑,“我记得我第一次扎马步偷懒,被师父拿竹条抽了三下,三天都没坐稳。”
张海娇噗嗤笑出声,马步一晃,差点摔倒。
“专心。”张海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张晚宁从屋里走出来,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短褐,袖口扎紧,腰间别着那把短刃。
她脸色比昨天好了些,但嘴唇还有些发白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张海侠皱眉,“不是让你多躺着吗?”
“躺不住。”张晚宁走到院子中央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。”
张海楼端着碗凑过来,上下打量她一番,“啧啧,你这恢复能力真是离谱。
昨天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今天就活蹦乱跳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张晚宁瞥他一眼,“吃你的面。”
张海楼嘿嘿一笑,也不恼,端着碗蹲到台阶上继续吃。
张晚宁走到张海娇身边,蹲下身,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轻声问“海娇,你喜欢练功吗?”
张海娇点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喜欢。学会了本事,就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。”
张晚宁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这话说得真好。”
张海侠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神有些复杂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跟师父说的。
我要变强,强到能保护所有人。
可后来他才明白,这世上有些事情,不是够强就能解决的。
“虾仔,发什么呆呢?”张海楼吃完面,把碗往水池里一丢,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在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张海侠收回目光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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