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话,字字赤诚,落地有声,没有半分浮华虚言。
程始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郎,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,竟悄然散了大半。
他想起嫋嫋方才护着袁慎的模样,想起女儿从小到大,难得这般真心牵挂一个人。
这些年,他亏欠嫋嫋太多,只盼她往后余生,有人知她冷暖,懂她坚韧,惜她真心。
良久,程始重重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为人父的无奈与妥协“你这孩子,倒是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世家儿郎靠谱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县尉府的方向,眼底满是温柔“我家嫋嫋苦了十几年,无人疼惜,无人纵容。
我和她阿母前半生亏欠她太多,只盼她往后所选之人,能护她、惜她、不负她。”
“若你真能言行如一,好好待她,我程始,便信你一次。”
袁慎眼底骤然亮起,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,添了几分真切暖意。
他再次深深作揖,语气郑重至极“晚辈定不负伯父所托,此生唯护程少商一人,绝无更改。”
“罢了罢了。”程始摆了摆手,彻底卸下了心中芥蒂,嘴上却依旧佯装严肃。
“话我先说在前头,你若是敢欺负嫋嫋,让她伤心,我就是豁出这条命,也要你好看。”
“晚辈铭记于心,时刻不敢忘。”袁慎恭声应下。
县尉府内,程少商提着一碟精致的酥点,脚步轻快地走进院中。
三叔父也在,问起她和袁慎的事情,谟珂说好事将近,既然确认了,那就不要再拘泥。
再说了此番回去少不得又要归家见到萧元漪,谟珂发现更她说话有些费劲,她有自己的思维,且很难更改过来。
但若是嫁了,这也就不必面对。
“这么着急,不怕嫁错了?”程止道。
“嫁错了就和离,我过我的逍遥日子。
我会经商,可以赚钱,我还会种地,饿不死自己。
我手底下有很多很多人,他们都很厉害。
走南闯北的日子我很喜欢。
我会武功,谁敢欺负我,我就揍谁,揍完就跑,换个地方。
所以我不怕。”谟珂道,“再说了,这要是怕嫁错就不嫁了,那这人世间岂不是人人都要孤老终身?”
程止和桑舜华对视一眼,果然嫋嫋有时候的想法虽然有些奇怪,但是也不无道理。
“虽然我救人的时候没想着要什么奖励,但如果圣上非要讲的话,我得向他要个皇商的名头。
这样就能赚好多钱啊,哈哈哈哈,几辈子都花不掉的那种。”谟珂傻笑。
桑舜华和程止笑着摇摇头,桑舜华道“你倒是想的美,你都不一定见得到圣上,说不准奖励都已经下来了。”
谟珂将糕点放下,立马就要起来,“我又不是朝臣,不能上奏,不过阿父可以,我让阿福赶紧写,写了就快马加鞭送回去。
定要赶在圣上下旨褒奖的前头,那些好名声听着好听,一点用处没有,还是皇商两个字有用。”
“小财迷一个。”桑舜华道。
“谁会嫌钱多呀?我就喜欢赚钱,钱拿在自己手里那是完全不一样的。”谟珂道。
“什么钱?”程始和袁慎进来。
谟珂赶紧跑过去,“阿父阿父,你替我闪过一道折子,就是说陛下要是嘉奖,不如给我皇商的名号。”
“哪有自己讨赏的。”程始瞪大眼睛。
“有的有的,我不就是。”谟珂扬起下巴。
袁慎被她这样的动作给可爱到了。“我记得圣上还未回都城,或许现在写来得及。”
“阿父,你就写嘛,快。”谟珂左看看又看看,“三叔父,借你的笔墨一用。”
程始就这样被谟珂拉着去写了,“你这丫头,胆子越发大了,连圣上的赏赐都敢挑三拣四。”
“我这叫未雨绸缪,阿父你一定写明,我给皇家三分利,不白要的。
这不也是帮着圣上充盈国库。”谟珂道。
程始按着谟珂的需求,想了想,这措辞不能太直白,还是要委婉一点。
“三弟你来。”程始虽然也远离草莽了,但是要真是拽文嚼字还真不行。
程止走过来,接过笔,略一沉吟,提笔蘸墨,笔尖悬于纸上片刻,随即落笔如行云流水。
“臣程始谨奏:陛下圣明,臣之女少商此番于骅县偶遇险情,本为分内之事,不敢居功。
然念及陛下恩泽四海,臣斗胆进一言。
若蒙天恩垂怜,愿求皇商之名,以商贾之身,效犬马之劳,每年纳利三分,助陛下充盈国库,惠泽万民。
臣之女虽年幼,然立志报国之心,日月可鉴,伏惟圣裁。”
写完,程止搁笔,吹了吹墨迹,递给程始“阿兄看看,这样如何?”
程始接过来仔细读了一遍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连连点头“妙!”
程始将奏折小心收好,转头看向谟珂,神色里带着几分感慨“嫋嫋,你当真想好了?
做了皇商,可不是那般轻松的。
朝廷的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,日后少不了要应付各方势力。”
谟珂眨眨眼,笑得狡黠“阿父放心,我早就想好了。
做生意嘛,讲究的就是一个‘活’字。
他们玩他们的权谋,我做我的买卖。
只要我不掺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,谁能奈我何?”
袁慎闻言,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却笃定“若真有人敢动你,我必让他知道,什么叫‘读书人的笔,也能杀人’。”
谟珂一愣,转头看他,对上那双认真得不像话的眼睛,心里莫名一暖,嘴上却不饶人“哟,袁公子这是要给我当靠山了?”
袁慎微微一笑,拱手作揖“荣幸之至。”
程始看着两人一来一往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他拍了拍袁慎的肩膀,朗声道“好!既然你二人都有这份心,我这个做阿父的,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。”
这折子倒是上去了,文帝想着是这一次骅县能守住,程始这个女儿也是不简单。
打开一看,气笑了,“这还有主动讨要封赏的,还说给朕三分利。”
“什么三分利。”凌不疑走进来,行离。
“子晟啊,来的正好,你看看这程始刚送来的折子。”文帝将折子递过去,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,面上神色未变。
凌不疑想着就程始憨厚的、忠君的样子必然不会这样,大抵是她的主意。
她倒是会抓住机会,但又出奇的符合她性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