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监控

短信发来的时候，林逸正坐在床边盯着那张旧照片。

他看了三遍“有人在监控你”，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是普通的居民区街道，路灯昏黄，一棵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对面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，窗户黑着，看不出有什么异常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如果有人真的在监控他，会用那种蹲在对面楼拿望远镜的笨办法吗？

他拉上窗帘，把灯关了。黑暗中，手机屏幕亮起来，秦墨浓又发了一条：

“不是在外面。在你身边。”

林逸的后背猛地绷紧了。他转头看了看房间——门关着，窗户关着，衣柜关着，床底下……他弯腰看了一眼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打字回复，手有点抖。

秦墨浓的回复隔了半分钟：“我不能说太多。系统在查我的通讯。你想想，谁最清楚你的一举一动，但你从来不会怀疑她。”

林逸盯着这行字，脑子飞快地转。

最清楚他的一举一动的人——系统当然最清楚，但系统不是“她”。唐晚晚？她确实知道他很多事，但他会怀疑她。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。秦墨浓说“从来不会怀疑”，那意味着这个人是他一直信任的、从来没有想过会背叛他的人。

妈妈？
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但妈妈已经承认了，她是Reboot的员工，她一直在记录他的数据。她已经不是“从来不会怀疑”的人了，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。

不是妈妈，不是唐晚晚，不是秦墨浓自己。

那是谁？

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，注意到了“她”字。女性。身边。从不怀疑。

他想到了一个名字，但马上否定了。不可能。她没有任何理由。她也是受害者。

但他的手指已经在对话框里打出了那三个字：“沈白露？”

秦墨浓没有回复。消息发过去了，已读，但没有回复。过了大概两分钟，消息消失了——不是撤回，是整条对话都不见了。林逸翻聊天记录，他和秦墨浓的所有消息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片空白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系统干预了。

他试着发了一条“学姐？”发过去了，显示已读。但对话框里只显示他发的这条，之前的全没了。

秦墨浓没有回。

2

那一晚林逸几乎没有睡。

他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反复过着秦墨浓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谁最清楚你的一举一动，但你从来不会怀疑她。”

沈白露。她确实符合。她知道他的事太多——不只是最近这些事，还有三年前的事。她保留了他所有的情书，她记得他追她的每一个细节，她甚至比唐晚晚更了解他过去的感情史。而且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。因为她在他心里一直是“白月光”，是那个他追不到但永远美好的存在。

但为什么？她为什么要监控他？如果她是Reboot的人，她为什么要替他隐瞒妈妈生病的事？为什么要在他最惨的时候来看他？为什么要给他带蛋糕和创可贴？

动机对不上。

他说服自己不是沈白露，但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，拔不出来。

凌晨四点，他给唐晚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姐，秦墨浓说有人在监控我，在我身边，我从不怀疑的人。你知道是谁吗？”

唐晚晚居然秒回了：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说出来你会崩溃。至少现在会。”

林逸把手机扔到一边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唐晚晚永远是这副德性——知道一切，但只告诉你“时候未到”的那一部分。她是保护者，但她保护的到底是谁？是林逸，还是系统的秘密？

他又把手机拿回来，打了一行字：“那我问你一个你能回答的问题。你是我亲姐，这件事是真的吗？不是系统给你安排的身份，不是任务需要，是真的？”

唐晚晚隔了很长时间才回。长到林逸以为她不会回了。

“真的。我做过两次亲子鉴定。一次是我爸偷偷做的，一次是我自己做的。结果都一样。你是我弟弟。”

林逸看着这行字，鼻子酸了一下。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。

“你爸——就是我爸的师弟——他也参与了这个项目？”

“他一开始是反对的。他觉得用人做实验不道德。但他后来发现，就算他不参与，项目也会继续。他选择了参与，因为至少他可以控制一部分，保护该保护的人。”

“他保护的是谁？”

“你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沉默。然后唐晚晚发了一条语音。林逸点开，她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捂着嘴说的：“还有你妈。他喜欢过你妈。很久以前。”

林逸听完这条语音，把手机放在胸口，盯着天花板。

黑暗中，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问号的形状。

3

第二天早上，林逸照常去送了早餐。

皮蛋瘦肉粥，秦墨浓昨天点的。他还做了葱油饼，切成小块，装在保温袋的隔层里。

秦墨浓出来的时候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。嘴唇不干了，但还是没有血色。她接过保温袋，没有打开看，直接说了第一句话：“沈白露的事，你别直接问她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她自己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。”

林逸愣住了。秦墨浓拉着他的袖子，走到花坛后面的角落，那里没有摄像头——她看过了。她压低声音，语速很快，像是怕被人打断。

“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，把系统给我看过的所有资料串了一遍。沈白露不是Reboot的人。她妈妈生病是真的，她缺钱是真的，她没时间谈恋爱也是真的。但她有一个东西是假的——她加入这个项目的时间。她以为自己是三个月前被绑定的，但我查到的数据显示，她被绑定的时间是两年前。”

林逸的脑子在高速运转。两年前——两年前他还在追她，还在给她写情书，还在教学楼下等她。如果她两年前就是宿主，那她拒绝他的理由就有另一种可能了。

“她拒绝我，不是因为没时间，是因为系统不让？”

“有可能。但不是‘不让’，是‘给了她一个更优先的任务’。”秦墨浓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她的任务可能不是‘接替秦墨浓’，而是‘让你追不到她’。”

“让你追不到她”——这个任务的目的，林逸瞬间就明白了。如果沈白露答应了他，他可能就不会变成海王，或者至少不会变成那么极端。他会在沈白露身上投入全部精力，不会同时交往七个人。但系统需要他成为海王，需要他伤害足够多的人，需要他成为一个需要被“改造”的对象。所以沈白露必须拒绝他。

他的海王之路，是被人设计出来的。每一个拒绝、每一次被伤害、每一次不甘心，都是被人一步步引导的。

他蹲了下来。

“学姐，你让我缓缓。”

秦墨浓没有催他。她站在旁边，抱着保温袋，像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在等室友。路过的学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——一个蹲在地上的男生和一个站着的女生，这种画面在大学校园里太常见了。

“林逸，”秦墨浓说，“有件事我没告诉你。封锁的那三天，我不是什么都干不了。我的系统权限在那三天里不知道为什么提高了——可能是系统错误，可能是有人故意开的。我看到了项目组的内部聊天记录。”

林逸抬起头。

“有一个叫‘观察员7号’的人，在记录里出现了很多次。她的任务是‘日常行为记录与汇报’，跟你妈妈的工作内容一样。但她的编号跟你妈妈的编号不一样。你妈妈是‘现场协调员3号’，不是7号。”

“观察员7号是谁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名字被加密了。但是她的记录里有你过去三年每一天的行踪，精确到分钟。她知道你什么时候起床，什么时候出门，什么时候见了谁，跟谁发了消息。”

林逸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。这次不是沈白露，是一个他更不敢想的人。

“唐晚晚？”

秦墨浓摇了摇头：“不是。唐晚晚的编号是‘保护者1号’，她的记录权限跟观察员是分开的。观察员7号的权限更高，可以看到保护者的记录，但保护者看不到观察员的。”

“那到底是谁？”

秦墨浓看着他，犹豫了一下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身边还有一个人，跟你住得很近，知道你每天的作息，但你从来不觉得她有恶意——因为她是你的室友？”

林逸的血液凝固了。

室友。他有两个室友，一个叫张浩，一个叫王磊。都是男的。但秦墨浓说的是“她”。

“我没有女性室友。”

“你确定？”

林逸想了两秒，然后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他有女性室友。或者说，有过。

大一的时候，学校宿舍不够，部分学生被安排在校外的公寓。公寓是两室一厅，他和另一个男生住一间，隔壁住着一个女生。那女生叫方琳，计算机系的，比他们大一届。她不太爱说话，但人很好，经常帮他们带饭、收快递。大二的时候宿舍够了，他们就搬回学校了，跟方琳的联系也就断了。

他从来没怀疑过方琳。因为她太正常了，正常到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学姐。

“方琳？”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声音在发抖。

秦墨浓的表情告诉他，他说对了。

4

林逸回到出租屋，翻箱倒柜找到了大一的通讯录。方琳的电话还在，他打了过去。关机。他又加了她的微信，头像是一片灰色，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。

他给唐晚晚打电话。

“方琳是谁？”他直接问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“你知道的，对吧？你一直都知道。”

“林逸——”唐晚晚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
“告诉我。她是谁。”

唐晚晚叹了口气。

“方琳是Reboot的第一代实验品。比你早七年。她的任务跟你不完全一样，但框架差不多。她十六岁被绑定，任务内容是‘社交关系干预’。她的工作是介入目标人物的社交圈，收集信息，必要时影响目标的决策。你大一的时候被安排跟她住同一个公寓，不是巧合。她就是去观察你的。”

“她现在在哪儿？”

“退出了。三年前退出的。退出之后她签了保密协议，不能再联系任何项目相关人员。”

林逸挂断了电话。

他坐在床边，看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地方。方琳的脸在他脑子里慢慢浮现——圆脸，戴眼镜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帮他带过多少次饭？帮他收过多少次快递？他跟她说过多少次“谢谢学姐”，从来不知道她在记录他的每一句话。

他想起了秦墨浓说的“有人在监控你，不止系统，是人”。系统是工具，人是方琳。或者还有别的人。

他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他曾经以为，他的生活是他自己的选择。追谁，不追谁，骗谁，不骗谁，都是他自己决定的。现在他知道了，每一个选择旁边都站着一个人，默默地记录着，默默地影响着他，让他的“自由意志”变成了一行行可以被预测、被控制的数据。

他不是人。

他是一个长着人脸的实验报告。

5

下午，林逸没有出门。

他关了手机，拉上窗帘，躺在床上，一动不动。系统面板时不时弹出来，提醒他倒计时还剩四天，进度只有二十九，距离目标还差三十一。他没有理。

门被敲响了。他一直没开。过了一会儿，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——唐晚晚，她还有他家的钥匙。

唐晚晚走进来，看到躺在床上的林逸，没有说话。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让光透进来，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。

“你想听什么？我全都告诉你。这次不瞒了。”

林逸翻过身，背对着她。

“方琳是我爸安排的吗？”

“不是。是你爸退出之后，项目组安排的。你爸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
“我妈知道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她以为方琳只是一个普通学姐。”

“秦墨浓知道吗？”

“秦墨浓是在封锁期间权限提升之后才知道的。她之前不知道。”

林逸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：

“姐，我是真的喜欢秦墨浓，还是系统让我喜欢的？”

唐晚晚没有立刻回答。房间里很安静，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线，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唐晚晚说，“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。但我觉得，系统可以控制你的行为，可以控制你身边出现什么人，可以控制你收到的信息。但它控制不了你看到秦墨浓的时候，心跳会不会加速。”

林逸没有转身，但他的手握紧了被子。

“你第一次觉得秦墨浓不一样，是什么时候？”唐晚晚问。

林逸想了想。

“她第一次说‘你挡到路了’的时候。”

“那不是在骂你吗？”

“对。但她骂完就走了，没有回头看我，没有等我的反应。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骂我的时候会在乎我有没有被骂到，她不在乎。她是真的不在乎我。”

“然后你就喜欢上她了？”

“不是。我不确定。但她让我觉得……安全。因为她不在乎我，所以她不会骗我。”

唐晚晚沉默了很久。

“林逸，你转身看着我。”

林逸翻过身，看着唐晚晚。

“你说的这句话，是你自己的，还是系统植入的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逸说，“但我想这句话。不管是不是植入的，我想这么说。”

唐晚晚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那就够了。”她说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
“方琳的事，我会想办法联系她。如果她愿意跟你谈，我安排。但你要做好准备，她可能不会说太多。保密协议不是开玩笑的，违反了她要赔很多钱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能让她倾家荡产。”

唐晚晚走了。

林逸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外面的天暗了，光柱消失了，灰尘也不再看得见。
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秦墨浓的对话框。之前的消息记录已经被系统清空了，一片空白。

他打了一行字：“学姐，方琳的事，我知道了。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
发送。对方正在输入。

“不用谢。我告诉你这些，不是帮你，是在帮我自己。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被监控，你就不会真正反抗。你不反抗，我就永远被困在这个冷漠值任务里。”

林逸看着这行字，忽然明白了秦墨浓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告诉他真相——不是为了他，是为了她自己。她不想再做冷漠值维持者了。她想出来。而他是她唯一的出口。

他不是一个人在反抗。

她也不是。

他打了一行字：“我们一起。”

过了很久，秦墨浓回了一个字：
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