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在妈妈家睡的那晚,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他回到小学的操场,一个人站在跑道中间,周围很多人,但都背对着他。他喊他们的名字,没有人回头。后来他看到了秦墨浓,她站在人群外面,面对着他,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张白纸。他朝她走过去,走着走着,操场变成了工地,到处都是坑,他一个一个地绕,绕到最后发现秦墨浓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沈白露,站在一个坑对面,伸着手,说“跳过来”。他跳了,没跳过去,掉进了坑里。坑底很软,像被子,他躺在那里,听到有人说“没事,躺着就行”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2
十月十八号,秦墨浓解封的日子。
林逸早上六点就醒了,熬了紫薯粥,没放糖,蒸了一屉小笼包,拌了一份黄瓜。他装好保温袋,背在肩上,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。秋天天亮得晚了,六点半还灰蒙蒙的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他想了很多种见到秦墨浓时要说的话。先说“你还好吗”,还是先问“收到我的消息了吗”,还是直接说“我知道真相了”。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,又都删掉了。最后他决定什么都不准备,到了再说。
七点整,他站在女生宿舍楼对面的花坛边。
七点十分,秦墨浓出来了。
她瘦了。不是瘦了一点,是瘦了很多,颧骨下面的脸颊凹进去了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嘴唇干得起皮。头发扎得很低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子竖起来,像是冷。
林逸看到她的时候,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。
她走过来,接过保温袋,没有打开看,抱在怀里。她抬头看着林逸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“你还好吗?”林逸问。
“三天没吃饭。”秦墨浓的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,“系统说封锁期间不能出门,不能点外卖,宿舍里什么都没有。第一天喝了一天水,第二天饿得不行,吃了几包过期的麦片,第三天就不饿了。”
林逸张了张嘴,想骂系统,骂不出口。系统不是人,骂了也没用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他转身跑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,买了一盒牛奶、两个肉松面包、一根火腿肠,跑回来塞到秦墨浓手里。
“先吃这个。粥是热的,但你先吃点干的。”
秦墨浓看着手里的东西,没有动。
“学姐?”
“林逸,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,“你知道吗,封锁的第二天,我跟系统说,我退出。我不干了。你换别人吧。”
林逸没有说话。
“系统说不行。说你不能退出,你只能被替换。然后它给我看了一个文件,是沈白露的资料。说她是我的备用,如果我的冷漠值继续降,她就上位——不是接替我的任务,是接替我的位置。我的位置,不是我的任务。”
“位置”和“任务”的区别,林逸听懂了。任务是工作,位置是关系。沈白露要接替的不是“冷漠值维持者”,是“林逸身边的那个女生”。
“所以你退出了吗?”
秦墨浓沉默了几秒,把牛奶拆开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
“没有。我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熬的粥太好喝了。我怕再也喝不到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像在开玩笑,但脸上没有笑。林逸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,没有审视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把心里那句“我知道真相了”咽了回去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她刚解封,三天没吃饭,虚弱得像一张纸,不能马上再往她身上压东西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去食堂坐一会儿。你吃饱了再说。”
3
食堂的人不多,秦墨浓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林逸去买了粥和鸡蛋,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把牛奶喝完了,面包吃了半个。
“你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秦墨浓没有理他,继续吃。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以前那么优雅了,以前她吃饭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今天她吃得很快,像是怕食物突然被收走。
林逸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,自己什么都没点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秦墨浓嘴里含着面包,口齿不清。
“看你吃东西。你以前不吃肉松面包。”
“以前不吃不代表现在不吃。人都会变。”
这句话让林逸停了一下。人都会变。她是在说自己,还是在说他?
秦墨浓吃完了,把垃圾收拾好,用纸巾擦了桌子,然后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,放在餐盘旁边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她把纸巾方块推到林逸面前,“你脸上写着‘我有话要说’。”
林逸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学姐,我知道Reboot了。我妈今天早上——不对,昨天晚上告诉我了。我爸是这个项目的创始人之一,他从我出生起就把我放进了实验。唐晚晚是她爸安插的保护者。你是冷漠值维持系统的宿主。沈白露是你的备用。”
秦墨浓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不是因为她冷漠,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他会知道。
“你妈妈说的,都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知道?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妈妈多。我的系统权限比你高,我能看到项目架构。”秦墨浓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林逸,这个项目不止你一个实验对象。全国至少有三十个,分布在不同的城市、不同的年龄段。你是唯一一个从婴儿期开始跟进的。你是核心。”
林逸靠在椅背上,看着食堂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挂着彩带,是国庆节剩下的,现在十一月了还没拆。
“所以我不是特别的。我只是被特别地对待了。”
秦墨浓没有说话,但这不代表她不同意。
林逸低下头,看着她。
“学姐,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你的冷漠值已经降了,再降的话——”
“再降的话,我就被替换了。”秦墨浓接过他的话,“沈白露会接替我,她会每天早上接你的早餐,陪你去超市,陪你去图书馆。你跟她在一起会更轻松,因为她不用装冷漠,她可以正常地跟你交流。你们之前就认识,她喜欢你,你也——”
“我没有喜欢她。”
“你有。你只是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。”秦墨浓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喜欢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。你觉得是,就是。”
林逸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秦墨浓站起来,背上包,把保温袋留在桌上。
“今天的粥很好喝。明天我想喝皮蛋瘦肉粥。”
她走了。
林逸坐在食堂里,面前是那个叠成小方块的纸巾,和一个空了的保温袋。
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4
下午,沈白露来了。
她没有提前发消息,直接出现在林逸的出租屋门口。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,手里拿着一个纸袋——和上次一样的蛋糕店,一样的水果,一样的创可贴。
林逸站在门口,没有让她进去,也没有不让她进去。
“你知道了吗?”沈白露问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沈白露点了点头,把纸袋递给他。
“那我就不重复了。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带东西了。”
林逸接过去。纸袋很沉,比上次沉。
“为什么是最后一次?”
沈白露靠在门框上,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她“啊”了一声,灯又亮了。
“因为我的任务结束了。系统今天早上通知我的,‘备用对照组任务终止,你已不需要继续扮演该角色’。原话。”
林逸握着纸袋的手收紧了。
“沈白露——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她打断了他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告别的。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,这件事跟系统无关,跟任务无关,跟Reboot无关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林逸的眼睛。
“我喜欢你。不是因为我是备用对照组,不是因为系统让我喜欢你,是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面,最混蛋也最认真的那一个。你追我的时候认真,你骗我的时候也认真,你道歉的时候还是认真。你做每一件事都很认真,哪怕那些事很恶心。”
林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不必回应我。”沈白露说,“我不是来要答案的。我是来把自己说清楚的。说了我就走了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页面,递给林逸。
屏幕上是一封邮件,收件人是沈白露,发件人是一个Reboot的邮箱。内容很短:
“沈白露,你的任务已完成。感谢你的参与。作为补偿,你母亲的医疗费用将由Reboot承担至其自然生命周期结束。”
林逸抬起头。
“你妈妈生病了?”
“癌症。三年前查出来的。”沈白露的声音很轻,“你追我的那三年,刚好是我妈化疗的三年。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答应你吗?不是因为你不真实,是因为我没时间谈恋爱。我每天下课要去医院,晚上回来要写作业,周末要打工赚钱。你约我看电影,我说‘下次吧’,不是推脱,是真的去不了。”
林逸想起了那些年沈白露对他的拒绝——“最近有点忙”“论文太多了”“家里有事”。他以为那些都是借口,原来都是真的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你就不追了。我不想让你因为同情而继续追我,也不想让你因为‘她家这么惨我还是别添乱了’而放弃。我不需要你的同情,也不需要你的放弃。我需要的是——你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对待我,不因为任何外部因素改变。”
沈白露把手机收回去,站直了身体。
“所以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。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追我的时候,那些情话虽然是抄的,但你的时间是真的——你真的花了时间写,真的花了时间送,真的在教学楼下等过。这些就够了。你给了我三年被关注的感觉,那三年很难,但因为有你在,我没那么难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还在笑。
“好了,我说完了。蛋糕记得吃,水果放冰箱,创可贴你脸上用不上了,留着以后用吧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林逸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。他没有追上去。不是因为不敢,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能说什么。
“我喜欢你”?不,他不确定。
“对不起”?她已经说了不需要。
“谢谢”?太轻了。
他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。
林逸站在黑暗里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纸袋里有蛋糕、有水果、有创可贴。
还有一张纸条。
他摸到了,拿出来,借着手机的光看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是沈白露的字迹,圆圆的,带一点向右的倾斜:
“林逸,你的眼睛在看别人的时候,很好看。我希望有一天,你看我的时候,也能那样。”
林逸把纸条和那张他爸抱着他的旧照片放在了一起。
5
晚上,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通知。
【秦墨浓冷漠值当前读数:54%。已连续三天低于60%阈值。备用对照组已终止,替换机制不可用。系统正在评估替代方案。】
【提示:若秦墨浓冷漠值继续下降至40%以下,她将被判定为“失控宿主”,届时将强制退出项目,并进行记忆干预。】
林逸盯着“记忆干预”三个字。
“什么叫记忆干预?”
系统沉默了三秒。
【删除目标宿主关于项目的一切记忆,包括与被改造者相关的所有情感记忆。删除后,目标将不记得你是谁,不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,不记得自己曾被系统绑定过。】
林逸把手机摔在了床上。
手机弹起来,落在枕头边,屏幕朝下,但系统面板还是浮在他的视野里,不管他看不看屏幕。
他坐在床边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
不能让秦墨浓被清除。不能让沈白露就这么走了。不能让唐晚晚一个人扛着那些秘密。不能让妈妈继续在愧疚里活着。
但他能做什么?他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秦墨浓都搞不清楚,连沈白露的那份感情该怎么回应都不知道,连唐晚晚到底在保护他还是监控他都分不清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短信,不是乱码,是正常的、完整的、来自秦墨浓的号码:
“有人在监控你。不止系统。是人。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