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翡翠镯子

我愿意,每一天

从花店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苏念锁好门,转身看见陆司珩靠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,眉心微微拧着。路灯刚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他肩膀上,将那件深色西装外套镀上一层暖色。

“怎么了?”苏念走过去。

陆司珩收起手机,拉开车门让她上车,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,发动了车子,却没有立刻开出去。他看着前方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老爷子明天要来江城。”

“老爷子?”苏念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你爸?”

“嗯。”陆司珩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动,但他叩方向盘的手指节奏变快了一点,“他看到新闻了,要亲眼看看你。”

苏念的心跳忽然加速了。她见过陆司珩的父亲吗?没有。她对陆家的了解仅限于报纸和网络上的只言片语——陆氏集团的创始人陆正鸿,白手起家,在商界打拼了四十多年,十年前把公司交给独子陆司珩,自己退居幕后。媒体说他性格强势,手段凌厉,跟他儿子如出一辙。

“他……好相处吗?”苏念小心翼翼地问。

陆司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:“对我不好相处,对你不一定。”

苏念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,但也没再追问。车子驶出梧桐路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,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。明天见公公,穿什么衣服?说什么话?万一他看不上自己怎么办?一个开花店的普通女人,没背景没家世,嫁进陆家这样的豪门——
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陆司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“没什么。”苏念说。

“你每次说‘没什么’的时候,都是在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。”陆司珩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伸过来,掌心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,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,“见了面你就知道了,老爷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。”

苏念侧头看着他,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照亮,线条分明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她忽然发现,好像不只是她在紧张,他也在紧张。

第二天上午,苏念站在陆家别墅的客厅里,终于见到了陆正鸿。

老爷子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。七十岁的年纪,头发花白但浓密,腰背挺得笔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整个人精神矍铄,眼神锐利。他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,正在自己泡茶。

苏念进门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
只一眼,苏念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那目光跟陆司珩如出一辙——冷冷的,审视的,像一把尺子在量你的分量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。

陆司珩的手从后面贴上了她的腰,力道不重,但稳。

“爸。”他说,“这是苏念。”

苏念深吸一口气,弯了弯腰:“陆伯伯好。”

陆正鸿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。

“坐。”他说。

只有一个字,听不出喜怒。

苏念在沙发上坐下来,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陆司珩坐在她旁边,跟她靠得很近,近到两个人的大腿几乎贴在一起。他没有说话,但那个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声明——这是我的人。

陆正鸿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然后落在了苏念脸上。

“你就是那个在巷子里救了司珩的姑娘?”

苏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才点头:“是。”

“你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情况吗?”陆正鸿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那晚要杀他的人,是冲着我来的。商场上几十年的恩怨,人家动不了我,就要动我儿子。你救了他,等于把自己卷进了一个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是非圈子里。”

苏念的手指微微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稳:“我不知道那晚是怎么回事。我看到一个人倒在地上,浑身是血,我不能假装没看见。”

“不能假装没看见。”陆正鸿重复了这句话,嘴角忽然动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,但苏念看见了——他在笑。

“好一个不能假装没看见。”陆正鸿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,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,“司珩他妈在世的时候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苏念愣住了。

陆正鸿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,像是穿越了时间,落在了很多年前某个遥远的画面里。他看着苏念的脸,目光里的那些冷厉和审视一点一点地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怀念,又像是感慨。

“你跟她年轻时候很像。”他说,“不是长得像,是那股劲儿像。”

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,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陆司珩。陆司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
陆正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这次也给苏念和陆司珩各倒了一杯。他端起茶杯,对着苏念举了举:“司珩跟我说过,他等了你三年。我本来不信,我儿子什么性子我知道,他等不了任何人。”

他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。

“但昨天我看见他的朋友圈了。那个‘已婚。勿扰’,他连发个朋友圈都把你名字露出来,把自己的遮住。我养了他三十多年,没见过他这样。”

苏念的眼眶有点红了。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很苦,但是回甘很甜。

陆正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茶几上,推到她面前。是一个深红色的锦盒,不大,但很精致,边角磨得有点发白了,看起来有些年头。

苏念看了看锦盒,又看了看陆正鸿。

“打开。”陆正鸿说。

苏念伸手打开锦盒,里面躺着一只翡翠手镯,水头极好,绿得像是春天刚抽芽的嫩叶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不懂玉器,但也能看出这东西价值不菲。

“这是司珩他奶奶传下来的,给了我媳妇,也就是司珩他妈。”陆正鸿的声音忽然有点沙哑,“他妈走的时候,把这个交给我,说以后要给儿子娶的媳妇。我等了这么多年,差点以为这辈子都送不出去了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,她没有擦,就这么流着泪看着那只手镯。她想起自己的母亲,那个把她留在孤儿院门口的女人,什么都没有留给她,连一张照片都没有。

陆司珩伸手从锦盒里取出手镯,拉过苏念的左手,慢慢地、稳稳地套了上去。翡翠贴着她手腕的皮肤,凉丝丝的,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。

“合适。”陆正鸿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“好了,我的任务完成了。你们该干嘛干嘛去,不用陪我老头子。”

苏念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又鞠了一躬:“谢谢陆伯伯。”

陆正鸿摆了摆手,眼睛已经去看桌上的报纸了,但苏念转身的时候,听见他嘟囔了一句:“还叫陆伯伯?”

苏念的脚步骤然停住,耳朵一下子红了。她回头看了看陆正鸿,老爷子面不改色地看着报纸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
“爸。”苏念小声叫了一声。

陆正鸿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,很轻很短。但苏念看见他翻过的那页报纸,拿倒了。

从陆家别墅出来的时候,苏念一直低着头看手腕上的翡翠手镯,阳光照在镯子上,绿光莹莹的,好看得不像话。

“你爸送我这个,是你要求的?”苏念问。

“不是。”陆司珩拉开副驾驶的门,等她坐进去,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,“他自己要送的。那只镯子他收了很多年,谁都不让碰,连我多看两眼他都嫌烦。”

苏念摸了摸手镯,忽然笑了:“你爸比你可爱多了。”

陆司珩发动车子的手顿了一下,侧头看她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你爸比你可爱。”苏念不怕死地重复了一遍。

陆司珩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拇指用力在她唇上蹭了一下:“那你嫁给他去。”

苏念拍掉他的手:“我倒是想,人家不要我。”

陆司珩的嘴角抽了抽,没再说什么,踩下了油门。车子驶出别墅区,汇入江城主干道。苏念靠在座椅上,手腕上的翡翠手镯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,在她眼前跳着绿色的光。

“陆司珩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是什么时候走的?”

车子里安静了一瞬。陆司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。

“我十四岁那年。肝癌,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但苏念听出了水面下汹涌的暗流,“她走的那天晚上,我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我起来,看见院子里全是烟头,他的头发白了一半。”

苏念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。她伸手过去,覆上他放在档把上的手背,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扣紧。

陆司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光在闪动,但他很快转回了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

“所以她留下的那只镯子,”他说,“我爸只可能给他认可的人。”

苏念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翡翠,眼眶又湿了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回去,侧过身在他右脸颊上亲了一口。

“别哭了。”陆司珩说。

“我没哭。”

“嗯,你没哭,是我眼花了。”

苏念破涕为笑,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。陆司珩没躲,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起来。

车子在花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苏念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她不认识的车,黑色,低调,但车牌号是连号的,一看就来头不小。

陆司珩也看见了。他眯了眯眼,解开安全带下了车,苏念跟在后面。两个人推开花店的门,一个年轻男人转过身来。

男人大概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,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钻的,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“我不是一般人”的气场。他的五官跟陆司珩有三分相似,但柔和得多,嘴角天生带着笑,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。

“哥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苏念愣了一下——哥?陆司珩还有弟弟?

陆司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苏念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: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听说你结婚了,我来看看嫂子。”年轻人的目光越过陆司珩,落在苏念身上,笑容大了几分,“嫂子好,我叫陆司远,是司珩的弟弟。”

苏念还没来得及说话,陆司珩已经挡在了她面前:“看完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
陆司远没有被他的态度吓到,反而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绕过陆司珩,递到苏念面前:“嫂子,这是见面礼,别嫌少。”

苏念看了看信封,又看了看陆司珩。陆司珩的表情冷得像结了一层霜,但他没有阻止。

她接过信封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个数字——不是金额,是密码。但那个数字后面的零多到苏念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太多了,我不能要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陆司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冷冷的,“他有钱。”

陆司远笑了:“哥说得对,我确实有钱。嫂子你就收着,不拿白不拿。”

苏念拿着那张银行卡,进退两难。陆司珩已经走过来,从她手里抽走了信封,随手丢进了她柜台后面的抽屉里,然后转身看着陆司远。

“还有事?”

陆司远耸了耸肩:“爸让我来的。他说你结婚的事已经上了新闻,陆家在江城也是有头有脸的,不能让人说闲话。婚礼要办,要办大,要体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是一回事,办不办是另一回事。”陆司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给苏念看,“嫂子你看,这是爸看中的几个场地,让你挑一个。”

苏念看了看照片,有海边教堂,有山顶庄园,有古堡酒店,每一个都美得像电影里的场景。她选了半天,指了指海边教堂那个。

“这个好。”陆司远收起手机,“那我回去跟爸说了。嫂子,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号,你看行不行?”

苏念转头看陆司珩。陆司珩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“可以。”苏念说。

陆司远笑着点了点头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侧过头看着陆司珩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,露出一个苏念看不懂的表情。

“哥,上次那件事,老爷子已经摆平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花店就这么大,苏念还是听见了,“你不用再躲了。”

陆司珩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。陆司远看懂了那个动作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黑色轿车发动,无声无息地驶离了梧桐路。

花店里安静下来。

苏念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陆司珩的背影。他面对着橱窗站着,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表情看不太清,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“陆司珩。”苏念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的腰,“‘上次那件事’是什么事?”

陆司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,拇指摩挲着那只翡翠手镯的表面,一下一下,慢慢的。

“三年前那晚追杀我的人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幕后主使还没有完全落网。司远说老爷子摆平了,应该是最后一个漏网之鱼被抓到了。”

苏念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她想起陆正鸿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救了他,等于把自己卷进了一个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是非圈子里。”她没有后悔过,从来都没有。

“所以你才等了三年?”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,声音闷闷的,“不是因为要等我花店稳定,而是因为你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你,你不能贸然把我拉进你的世界里?”

陆司珩转过身,双手捧着她的脸,低头看着她。那双黑眸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在翻涌,像暴风雨前的大海。

“如果我三年前就去找你,你可能会死。”他说,一字一句,“那些人知道我查到了你的身份,知道我盯上了你,他们不会放过你。我用了三年时间,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揪出来,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,直到确认你身边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安全的,我才敢走到你面前。”

苏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
“所以苏婉清那些事——”

“是我故意让她跳的。”陆司珩擦掉她的眼泪,“我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你带到我身边,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‘苏念不是第三者,她是陆司珩从一开始就选定的人’这样的理由。苏婉清想嫁给我,我就让她以为有机会。苏父想借我的势,我就让他以为能得逞。所有人都在我的棋盘上,按我设计的路线走。”

他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
“只有你不在。”

苏念哭得说不出话。她想起那些年自己被苏婉清陷害、被苏父冷落、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。她不知道,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看着她,有一只手一直在暗中为她清除所有可能的威胁,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她,等她被这个世界伤透了心,再光明正大地把她接走。

“陆司珩,你这个人,每一步都在算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连你自己都算进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觉得累吗?”

陆司珩沉默了。他直起身,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黑眸里的光变得很轻很轻,像风里的烛火,随时都会灭,却固执地亮着。
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值得。”

花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。这次进来的是一个送货的小哥,抱着一个大纸箱,里面装的是明天要用的花材。他看到柜台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,尴尬地咳嗽了一声。

苏念赶紧推开陆司珩,擦了擦眼泪,过去签收。小哥走后,她蹲在地上拆纸箱,一捆一捆地检查花材的质量。玫瑰、百合、雏菊、洋甘菊,每一捆她都拿起来闻一闻,捏一捏花瓣,看看有没有压坏的。

陆司珩蹲下来,蹲在她对面。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,动作笨拙得很,拿起一捆玫瑰的时候被刺扎了一下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松手。

“这个是好的吗?”他举着那捆玫瑰问。

苏念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嗯,这批不错。老周越来越会挑货了。”

陆司珩把那捆玫瑰放到一边,又拿起一捆百合:“这个呢?”

“也好。”

两个人蹲在花店的地板上,一个教一个学,把整箱花材都检查完了。最后苏念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,扶着柜台站不稳,陆司珩一把捞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提起来,让她坐在柜台上。

“腿麻了?”他问。

苏念点了点头,眼泪汪汪的。陆司珩蹲下去,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,脱掉她的平底鞋,拇指按上她的小腿肚,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。

苏念低头看着他的动作,看着他那么大一双手,能做几百亿生意的、能签下整条街的手,此刻正蹲在地上给她揉抽筋的小腿。他的手法很生疏,力道时轻时重,有时候按得她疼得嘶嘶吸气,他就立刻放轻了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抬头看她一眼。

“疼?”他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忍忍。”

揉了好一会儿,苏念的腿终于不麻了。她穿好鞋,从柜台上跳下来,正想说谢谢,陆司珩已经站起来,单手撑在她身后的柜台上,俯身吻了下来。

花店里弥漫着玫瑰和百合的香气,夕阳从橱窗斜射进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
吻了很久,陆司珩放开她,拇指擦过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嘴唇。

“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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