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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:孕晚期,二十年与学车的姑娘(2026年春)

山语海信

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入四月,海岛的春天被暑气提前侵扰,空气中已有了初夏的燥意。谢予的肚子像吹足了气的气球,高高隆起,行动日渐不便,正式进入了需要格外小心的孕晚期。钟期远几乎成了她的“贴身侍卫”,走路要扶,坐下要垫腰,夜里腿抽筋要立刻起来按摩,手机24小时不敢静音。新店的筹备也到了最后阶段,他像个陀螺一样在家庭和事业间旋转,累,但甘之如饴,眼里全是将为人父的期待和对妻子满满的心疼。

就在这充满紧张与期盼的当口,“技校老铁”群里,一个几乎被遗忘、却又深刻入骨的时间节点,被阿峰无意中提了起来。

阿峰:“我靠!兄弟们,我刚翻老照片才想起来,今年是2026年了吧?咱们技校入学,是不是正好二十年了?!二十年了!”

这条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,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

杨杰:“我操!还真是!2006年9月,咱们这帮土鳖在技校门口第一次碰头!这都二十年了?!感觉昨天还在为抢食堂的鸡腿打架呢!”

钟期远:“嗯,二十年了。”

谢予也难得在群里冒泡:“时间过得太快了……那时候才十几岁。”

苏晴:“二十年……你们都老了。”

李晓静:“是啊,真快。”

连很少在群聊中出现的文凯,也发了个“感慨”的表情,加了一句:“弹指一挥间。”

群里瞬间被回忆杀淹没。大家翻出那些像素模糊、表情青涩甚至有些非主流的老照片,互相调侃着当年的糗事,感叹着岁月的无情和友情的珍贵。二十年,足以让青葱少年变成沉稳中年,让无忧无虑变成负重前行,也让一群因为偶然相聚的少年,成为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、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和家人。

“必须得庆祝一下!二十周年啊!”阿峰在群里喊话,“搞个大的!把能叫的老同学都叫上!好好聚一次!”

杨杰立刻附和:“对!必须大办!不过……现在嫂子这情况……”他@了钟期远和谢予。

钟期远:“谢予随时可能生,现在肯定不行。”

谢予:“你们别管我,该聚聚。我没事,让期远陪你们去。”

苏晴:“那怎么行!二十年聚会,少了谁都不完整!尤其是远哥和嫂子,你们可是咱们这群人的‘定海神针’!”

李晓静也难得地发表意见:“是啊,等等吧。等谢予生了,出了月子,身体恢复了,咱们再一起庆祝,双喜临门,更有意义。”

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。二十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个月。等谢予平安生产,坐完月子,大家再热热闹闹地聚一场,既是庆祝相识二十年,也是庆祝新生命的到来,喜上加喜。

于是,聚会时间初步定在了谢予预产期之后两三个月。大家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地点、形式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热闹非凡的场面。

视线转向另一边。

苏悦的学车之旅,在经历了“科目二挂了一次”、“被教练骂哭”、“方向盘仿佛有自己想法”等重重磨难后,终于在这个春天,顺利拿到了那本梦寐以求的驾驶证。捧着那个深色的小本本,她激动得差点哭出来,第一时间拍照发给了姐姐、姐夫,还有父母。

然而,拿到驾照只是开始,真正的挑战是上路。苏悦手痒得不行,恨不得立刻开车上路兜风,但心里又虚得厉害。驾校的车和路上的车,感觉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。

“姐夫,我想练车……”晚饭时,苏悦眼巴巴地看着杨杰。

杨杰自己那辆小面包年头久了,小毛病不断,不太敢给新手练。他想了想,说:“这样,明天我跟远哥说一声,他那边车多,车况也好,借一辆给你练练手,找个车少的路段,我陪你。”

“真的?谢谢姐夫!”苏悦眼睛一亮。

第二天,杨杰给钟期远打了个电话,说明情况。钟期远一口答应:“行啊,没问题。让小悦直接去店里,我让阿亮给她找辆好开点的车,再交代几句注意事项。我这几天在新店这边盯着,不在那边,阿亮办事稳妥。”

于是,这天下午下班后,苏悦怀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心情,按照姐姐给的地址,找到了“予远行”汽修店。

店面比想象中整洁宽敞,工位里停着几辆正在维修的车,空气里是熟悉的机油和金属味道。一个穿着蓝色工装、身材高高瘦瘦、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人,正蹲在一辆SUV旁边检查底盘,侧脸线条清晰,神情专注。

苏悦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,清了清嗓子:“你好,请问……阿亮师傅在吗?”

蹲着的男人闻声转过头,看到苏悦,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她走过来。他个子很高,工装沾着些油污,但脸很干净,眉眼清朗,眼神温和。

“我就是阿亮。你是……苏悦吧?远哥跟我说了。”阿亮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,声音平稳。

“对,是我。亮哥你好,打扰了。”苏悦连忙点头,悄悄打量着他。这个阿亮师傅,看着好年轻,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沉稳可靠。

“不打扰。车已经给你准备好了,就那辆银色的大众,车况最好,也适合新手。”阿亮指了指旁边工位上一辆擦得锃亮的轿车,“远哥交代了,让你先在后面那条新修的、没什么车的断头路上练。我带你过去?”

“啊,好,好的!谢谢亮哥!”苏悦连忙道谢,心里安定了些。看来远哥安排得很周到。

阿亮拿上车钥匙,对旁边一个学徒交代了两句,然后对苏悦示意:“走吧,上车,我开过去。那条路你估计不熟。”

苏悦跟着他上了那辆银色大众的副驾。车子内部收拾得非常干净,几乎闻不到什么异味。阿亮发动车子,动作流畅平稳,驶出修理店,拐进后面一条相对僻静、刚修好还没正式通车的水泥路。

“就这里吧,前后都没什么车,也宽敞。”阿亮停下车,解开安全带,转头看向苏悦,语气平和,“别紧张,就当平时练车一样。我先看你开一圈,熟悉下车感。这车是自动挡,比驾校的手动好开,注意油门和刹车力度就行。”

他的态度自然又专业,没有居高临下的指导,也没有过分热络的客套,让苏悦放松了不少。她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,和阿亮换了位置。

坐上驾驶座,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,苏悦握着方向盘,手心还是有点冒汗。她挂上D挡,轻轻松开刹车,车子缓缓向前滑去。

“方向盘把稳,目视前方,别老盯着仪表盘。”阿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不高,但清晰,“对,就这样,速度慢点没事,先找感觉。”

苏悦按照他说的,慢慢加速,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。这条路人车稀少,确实适合练习。开了几百米,她渐渐找到了点感觉,手脚也协调了些。

“开得不错。”阿亮适时地肯定了一句,“前面路口试着打转向灯,右转,然后掉头回来。”

苏悦依言操作,虽然转弯半径大了点,但还算平稳地完成了掉头。开回起点,她松了口气,感觉后背有点湿了,但更多的是兴奋。

“亮哥,我……还行吧?”她有点期待地看向阿亮。

阿亮笑了笑,点点头:“挺好的,比我当初强多了。就是胆子还可以再大点,别太绷着。开车就是个熟练活儿,多开开就好了。”

他的笑容很温和,带着鼓励。苏悦忽然觉得,这个阿亮师傅,不仅人靠谱,脾气也好,一点不像有些老司机那样爱说教或者不耐烦。

“谢谢你啊亮哥,还特意陪我出来。”苏悦真诚地道谢。

“不客气,远哥交代的事。”阿亮摆摆手,目光落在苏悦因为练车而微微泛红、带着汗意的侧脸上,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但很快移开,恢复了平静。

其实,这不是阿亮第一次见到苏悦。上次见面,是在苏晴的老家,那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渔镇。他跟着钟期远去帮忙,在苏家混乱悲恸的人群中,看到了这个女孩。她跪在灵堂前,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,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,却倔强地咬着嘴唇,没有发出一丝哭声,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哥哥的遗照。那种混合着巨大悲痛、茫然和强撑的坚强,让当时也在场的阿亮,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,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只是那时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逝者和悲痛的家人身上,没人会注意到他这个来帮忙的、沉默的“外人”。

没想到,会在这里,以这样的方式,再次遇见。她似乎已经从悲伤中走了出来,脸上有了年轻人的光彩和活力,虽然学车时还有些生涩紧张,但眼神明亮,充满对未来的期待。

命运的安排,有时真是奇妙。

“再练两圈?”阿亮收回思绪,提议道。

“好!”苏悦重新打起精神,握紧了方向盘。

夕阳的余晖洒在空旷的新修道路上,给银色的车子和车里年轻的男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。引擎声低低轰鸣,带着一种属于春天、也属于新开始的、蓬勃的生机。

远处,谢予在家中期盼着新生命的降临,朋友们等待着二十年一聚的盛会。

近处,一个刚刚拿到驾照的姑娘,在一位沉稳师傅的陪同下,小心翼翼地,驶向属于她自己的、更宽广的人生道路。

生活的画卷,就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瞬间里,一笔一划,继续描绘着平凡人的悲欢、成长、与绵延不绝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