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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白事与往事(2020年春)

山语海信

车子驶入谢予家所在的巷口时,黄昏正从椰子树梢往下淌。钟期远打了转向灯,却没拐进她家的院子,而是在路口缓了车速。

“杨杰的奶奶前天过了,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很平,“等一下送你回去了,我顺路去他家看看。”

谢予正低头解安全带,手指顿了顿。

杨杰。技校时的同学,钟期远的好兄弟,也是当年唯一一个在他们分手后,对钟期远说过“你等她,我信你”的人。

“我可以去吗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
钟期远转过头看她,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惊讶,犹豫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暗。

“你要去?”他反问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
谢予忽然觉得自己唐突了。九年了,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出现在他朋友家白事上的身份。她垂下眼:“不可以吗?那……我带孩子先回家。”

“不是。”钟期远打断她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,“只是没想到……你会想去。”

他重新发动车子,拐进巷子:“去吧。杨奶奶你也见过的。”

2006年,谢予家租的房子,恰好在杨杰家隔壁。两家共享一堵斑驳的墙,墙这边能听见那边电视机的声音,墙那边能闻见这边炒菜的油香。

杨奶奶是个精瘦的海南阿婆,总穿着靛蓝色的筒裙,坐在门口剥花生。谢予第一次见她,就用带着浓重海南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阿妹,过来,阿婆给你吃粑籽(一种糯米点心)。”

后来谢予才知道,杨杰父母也是常年分居,父亲在海口上班,母亲和奶奶带着杨杰生活在东方,是奶奶一手把他带大的。老人家话不多,但眼神毒——她早就看出孙子那个叫钟期远的好兄弟,看隔壁重庆阿妹的眼神不对劲。

每一次钟期远来他家玩,都会在窗外站着看,某一天,杨奶奶推开窗,对墙根下那个少年说:

“后生仔,欢喜就讲出来。莫学我那个年代,憋一辈子。”

那是2007年春天。木棉花开得噼啪响,像一场盛大的鼓励。

 车子在谢予家院门外停下。钟期远熄了火,没立刻下车。

“你先送孩子进去,”他说,“我在这等。要是……要是觉得累了,就不去。我去说一声就行。”

谢予摇摇头:“我要去的。”

她抱着还在昏睡的小女儿下车,大女儿自己跳下来,仰头看钟期远:“钟叔叔,你去哪儿?”

钟期远蹲下来,平视孩子的眼睛:“叔叔去看一个朋友。你妈妈也去。你和妹妹在家,听外婆话,好不好?”

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小手却拽住谢予的衣角。

谢予心里一酸。这些年,孩子见过太多“叔叔”,没有一个停留。他摸摸女儿的头:“妈妈很快回来。”

安顿好孩子,又给母亲交代了药的用法,谢予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出来。钟期远还站在车边等她,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。

见她出来,他把烟别到耳后,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
他说,“还记得他家怎么走吗?”

杨杰家果然灯火通明。老式的海南民居,堂屋设了灵堂,白布低垂,香火缭绕。院子里支着大棚,几张圆桌坐满了人,划拳声、说话声、锅碗碰撞声混在一起——海南的白事,有种奇异的、属于生者的热闹。

谢予一踏进院子,就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。

是技校那帮人。阿峰胖了两圈,正在倒酒;小林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;还有几个女生,当年的班花、文艺委员……他们都老了点,眼角有了纹路,神态里有种被生活打磨过的、相似的疲惫。

最先看见她的是阿峰。他举着酒杯愣住,像见了鬼。然后是小林,她怀里的孩子哭了,她温柔地拍着,眼睛却死死盯着谢予。

空气有瞬间的凝固。

直到钟期远很自然地往前站了半步,半个身子挡在谢予前面,对众人点了点头:“杨杰呢?”

“在、在里面……”阿峰结结巴巴,目光在谢予脸上扫来扫去。

谢予垂下眼,跟着钟期远往堂屋走。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,针一样扎着。她能想象他们在想什么——那个当年轰轰烈烈爱过、又轰轰烈烈消失的谢予,那个据说嫁了人、怎么又和钟期远站在一起了?

堂屋里,杨杰正跪在灵前烧纸。听见脚步声回头,眼睛红肿,下巴上胡茬青黑。他看见钟期远,又看见钟期远身后的谢予,愣了几秒,然后很慢地站起来。

“来了。”杨杰对钟期远说,然后转向谢予,点了点头,“谢予。好久不见。”

“节哀。”谢予轻声说,上前给杨奶奶的遗像上了三炷香。

照片里的老人还是记忆中的样子,瘦,皱纹深,但眼睛很亮。谢予想起那个发烧的夜晚,想起老人粗糙的手掌贴在她额头的温度,眼眶突然一热。

上完香,杨杰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:“坐吧。外头吵。”

三人坐在灵堂侧边,香火气浓得呛人。外面划拳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,衬得里面更静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钟期远问。

“大前天夜里。睡过去的,没受罪。”杨杰抹了把脸,声音沙哑,“九十三了,也算喜丧。”

说完,他看向谢予,很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瘦了。”

谢予勉强笑笑:“你也是。”

“我这是累的。”杨杰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他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奶奶走之前,还问起你。”

谢予猛地抬头。

“问我,那个重庆阿妹,找到好人家没有。”杨杰看向钟期远,眼神复杂,“我说找到了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说,可惜了,期远那孩子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但谢予听懂了。她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抵进掌心。

钟期远一直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自己沾了灰的鞋尖。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,那轮廓在九年光阴里褪去了少年的柔和,变得硬朗,也多了风霜。

“我去外面看看。”谢予突然站起来,她需要透口气。

走到院子里,那帮老同学的目光又聚过来。这次阿峰端着酒杯过来了,大着舌头:“谢、谢予!真是你啊!我还以为我眼花了!”

谢予接过他递来的酒杯,是海南本地的高度酒,辛辣呛鼻。她抿了一小口,火辣辣地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
“可以啊,”阿峰拍她肩膀,力道很大,“一回来就把我们远哥找着了?”

“阿峰。”钟期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阿峰瞬间闭嘴,讪讪地挠头:“我、我喝多了,胡说的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谢予放下酒杯,对阿峰笑笑,“都过去了。”

她说得很轻,但院子里忽然安静了。那些偷瞄的目光,那些窃窃私语,都停了。

是啊,都过去了。那些青春的誓言,那些撕裂的痛楚,那些她仓皇逃离的夜晚,和他醉倒在无数个街角的清晨——都过去了。

但总有些东西,过不去。

比如杨奶奶临终前的叹息。比如钟期远耳后那支始终没点的烟。比如这满院子的人,每一个都曾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者,也是他们离散的目击者。

小林抱着孩子走过来,犹豫了一下,低声对谢予说:“你……别怪阿峰。他就是嘴欠。当年你走之后,钟期远他……不太好。”

谢予没问“怎么不好”。她不敢问。

她只是看向堂屋门口。钟期远还站在那里,背影挺直,像一棵长在海边礁石上的树,习惯了风雨,也习惯了等待。

那一刻,谢予忽然清楚地意识到:回来,不只是回到海南。是回到这段从未真正结束的历史里,回到这些记得一切的眼睛里,回到那个依然爱着她的男人面前,把当年仓促写下的句号,一笔一划,改成一个逗号。

逗号之后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从她决定跟他来这场白事开始,她就没打算再逃了。

离开时已是深夜。钟期远喝了酒,不能开车,两人慢慢往回走。

巷子很深,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。影子被拉长,缩短,又拉长。

“杨杰刚才,”钟期远忽然开口,“没说完的话。”

谢予脚步一顿。

“奶奶说的是,”他声音很低,落在寂静的巷子里,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‘可惜了,期远那孩子,等得太苦。’”

谢予停住了。

钟期远也停下来,转身看着她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很亮,像蓄了两片沉静的海。

“谢予,”他说,连名带姓,郑重得让她心慌,“我今天带你来,不是要你愧疚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远处有摩托车驶过,灯光一闪而过,照亮他紧抿的嘴角。

“是要你看见,”他最终说,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,和温柔,“这些年,我不是一个人。我有朋友,有兄弟,有看着我长大的阿婆。他们都知道我在等你,他们都替我着急,替我骂你,也……替我不值。”

“但我从来没觉得不值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些。晚风吹过来,带来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香。

“今天你来了,给他们上了香,站在我旁边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就够了。谢予,够了。”

谢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。

九年了。她结婚那天没哭,生孩子疼得死去活来时没哭,离婚签字手抖得握不住笔时也没哭。但这一刻,在这个充满香火和往事余温的夜晚,在这个男人说“够了”的瞬间,她溃不成军。

钟期远没给她擦眼泪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哭,像看着一场迟到了太久的、属于两个人的雨季。

等她哭到打嗝,他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肯德基送的纸巾,递过去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声音软下来,“孩子该等急了。”

他转身往前走,手很自然地往后伸。

谢予看着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虎口有茧,是修过无数零件、也修好了她行李箱轮子的手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。

钟期远的脚步顿了一瞬,然后,很慢很慢地,收紧手指。

掌心贴合的温度,穿过九年的离散,穿过两个孩子的童年,穿过一场疫情和一场白事,终于重新抵达。

巷子很长,夜很深。

但这一次,他们走在同一个方向上。